方格站在树后听了片刻,见两边争论的方向都没偏,只是在权衡轻重,便没进去插话。
权衡与取舍,本就是研究的一部分。他若是随口给个标准答案,反倒省了他们摸索的功夫,未必是什么好事。
他转身往廊下走,刚拐过弯,便撞见过来巡查的方远图。
方远图身着常服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看样子是刚从吏部过来,顺路到学堂看看。
“站在这儿偷听什么?”方远图扫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。
“没什么,听他们吵吵架。”方格笑了笑,举了举手里的茶盏,“爹怎么过来了?”
“顺路过来看看。”方远图目光扫过偏院方向,隐约能听见里面的争论声,“六部递上来的折子,十份里倒有三四份提及格物之学。吏部这边,地方官的考成里,也有人添了农具改良、粮种培育的条目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方格,“你倒好,撒手就不管了。”
“该教的都教了。”方格语气闲散,“剩下的事,让他们自己折腾就是。真遇上绕不过去的坎,自然会来找我。”
方远图瞥他一眼,哪里看不出儿子的心思。说白了就是懒,搭完架子便想躲清闲。可偏偏他这套法子还真管用,底下人没了依赖,反倒迸发出不少新鲜想法。
父子俩并肩走了几步,院里的争论声渐渐落在身后。
日头透过槐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铺出细碎的光斑。
方远图缓缓开口。
“往日朝堂讲学问,只谈经义文章。如今倒好,农工兵医算,各有各的路子。这京城的学术风气,算是彻底变了。”
方格没接话,只是喝了口茶。
变是自然的。
他只是撒了一把种子,如今种子发了芽,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扎根生长。往后只会枝繁叶茂,长出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林子。
偏院里的争论还在继续。
有人拿来了铁块试样,有人蹲在地上重新画受力图,吵到最后也没分出胜负,反倒约好第二日去城外试验田,亲手打两副不同的犁铧比试。
没人觉得这是浪费功夫。
格物之学,本就该在试错里往前走。
夕阳慢慢斜下来,把学堂的院墙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京城这盘格物的棋局,从方格一人落子,渐渐变成了众人拾柴。一个活跃热闹、百家争鸣的学术圈子,便在这每日的争论与试验里,慢慢成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