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西侧偏院的药房里,药气弥漫。
吴怀安守在陶制的蒸馏器旁,盯着火候小心翼翼地调整,瓦罐里泡着切碎的曼陀罗花与几味辅药,液面浮着淡淡的酒液,文火慢蒸之下,一缕缕清冽又带着药味的蒸汽顺着导管凝在瓷瓶里。案边摆着厚厚一沓记录纸,记着近两个月来每一次试验的配比、火候与药效。
自打陈泽那例肠痈手术成了,整个太医院的年轻医官都铆着劲往前闯,可问题也跟着明明白白摆在眼前。
旧传的麻沸散力道飘忽,轻则镇不住疼痛,病人术中挣扎极易出意外;重则昏睡数日不醒,体虚者甚至扛不过去。再就是术后创口溃烂的风险,头一例能扛过去,多少带几分运气,真要推广开,十例里倒有三四例栽在溃烂上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吴怀安素来精研药理,便主动揽下了这两件事,一头扎进了药房。
“吴大人,今日这第三炉了,再试下去,库房里的曼陀罗花都快见底了。”旁边的药童小声提醒。
“见底便再申领。”吴怀安头也不抬,目光仍盯着蒸馏的火候,“书上写得明白,药物有效成分可借酒液析出,再以蒸馏提纯。只要配比准了,力道便能稳得住。总不能拿着病人的性命去试错。”
这两个月,他翻遍了《医理卷》里的药物萃取与药理篇目,又对照古方里的曼陀罗、草乌、闹羊花等药材,一味味试毒性、校剂量。先是在兔子、狗身上试,一针药下去,测多久昏睡、多久苏醒,有没有残留损伤。
起初要么剂量轻了,扎一刀便疼得抽搐;要么剂量重了,昏睡一天一夜都醒不过来,还有几只体虚的直接没了气息。吴怀安不急不躁,每失败一回便调整一分配比,改一改蒸馏的时辰,慢慢摸索出了最稳妥的法子,以曼陀罗花为主,辅以少量当归、川芎,用烈酒蒸馏提纯,用时按病人体重斟量施用。
麻醉的路子刚摸出眉目,他又转头抠起了消毒的规矩。
早前方格随口提过一句,器械、布巾要沸水蒸煮,医者双手要以烈酒洗净,创口也要消毒。从前众人只当是随口一说,大略做做样子。吴怀安却领着人一条条抠细了:
所有刀剪针线,术前必须在沸水中煮满半个时辰;
包扎用的棉布敷料,尽数蒸透晾干,不许沾半点尘污;
医者动手前,需以烈酒反复洗手三遍,指甲缝都要刷干净;
创口缝合前后,都要用稀释的烈酒仔细清洗。
有人嫌麻烦,说往日金疮换药也没这么多讲究,照样能好。
吴怀安只拿出两本记录册,一本是按旧法子处理的创口,十例里有四例溃烂;一本是按新规矩处理的,十例里仅有一例微有红肿。数据摆出来,旁人便再也没话说了。
这日午后,城外又送来个腹内生疮的汉子,病情比上回那驿卒还重,已经烧得意识模糊了。
院判当即拍板,用新配的麻药,按新定的消毒规矩来。
陈泽主刀,吴怀安亲自配药、把控消毒流程。
偏院的术室里,所有器械都蒸得热气腾腾,铺在干净的麻布上。那汉子服下新制的曼陀酒浸剂,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,呼吸平稳,全然没了往日疼得抽搐的模样。
陈泽持刀划开皮肉,全程不见病人挣扎,手法比上回稳了何止一倍。止血、切除、缝合,每一步都从容顺畅,比头一回省了近三分之一的时辰。
术毕,按规矩清洗创口,敷上干净的药膏,用蒸过的布巾包扎妥当。
整个过程有条不紊,像一套熟极而流的章程,再没了头一回的紧张仓促。
接下来几日,众人提着心观察。
病人术后只发了半日低热,很快便退了下去,创口干干净净,半点没有溃烂的迹象。第三日便能喝稀粥,第五日便能靠着床坐起来。
消息传开,太医院彻底轰动了。
头一回成功还能说是运气,这第二回顺顺当当,病人恢复得比预想快一倍,那就不是运气,是真真切切的法子管用。
一众老医官挤到病房外看了,又去看吴怀安的麻药与消毒流程,有人捻着胡须连连点头,也有人皱着眉不说话,却没人再敢说这是旁门左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