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零散的合作，起初都上不了台面。学子们有空便凑在槐树下讨论，借工坊的边角料做试验，成了便高兴一阵，不成也没人在意，全凭一股热情撑着。

花解语却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

她常去格物院周边打理田产与铺面，好几次路过学堂外墙，都看见学子们蹲在墙根分吃干粮，手里还攥着图纸争论。有一回她听见两个学子叹气，说想到了个改良水车的法子，要凑齐工科和算科的人，还得买木料做小样，可手里的钱不够，只能先搁着。

说者无心，听者有意。花解语回去便盘算了两日。这些跨学科的小尝试，看着不起眼，却比单闷头在自己科里琢磨出成果快得多。只是如今全靠学子们自发凑，缺固定的议事地方，缺小额的试验经费，很多好想法刚冒头，便被银钱和场地卡了回去。

她没先找方格商量，先寻了苏小暖。两人坐在一处说了小半个时辰，苏小暖当即拍板，从商号的盈余里划出一笔常年专款，作为学社的启动与运营资金，还说往后学社出了能落地的成果，商号可以承接推广，换成实利再投回学社，形成循环。接着她又找工部的鲁明打了招呼，在格物院东侧划了两进闲置的院落，简单修葺一番，隔出公共工坊、讨论室、小型实验台，连常用的工具和基础材料都备齐了。

等场地、银钱、章程全都捋顺了，她才回府跟方格提了一句。

“我在格物院旁弄了个格物学社，专门给跨科合作的学子用。有议事的厅堂，有能打小样的工坊，还有一笔小额基金。学子们有什么跨科的想法，递个条子写清用处，三日内便有答复，不用走官面的繁琐流程。”

方格当时正翻着一本杂记，闻言抬眼笑了笑。

“这事办得好。你眼光准，比我想得周全。”

他心里确实是欣慰的。从最开始他一卷卷书写道理，到各学科各自长出成果，再到如今学子们自发跨界碰撞，这才是学问真正活起来的样子。不用谁下令，不用谁推着走，大家为了解决问题，自然会凑到一处互相借力。

格物学社挂牌那日，没搞什么排场，只在门口贴了张白纸告示。

当天便有十七个小组递了申请。有工科加天文科的，想改良浑仪的刻度校准，让星象观测更精准；有算科加医科的，想统计近五年的疫病病案，找出治愈率和用药、时令的关联；还有农科加化学科的，想试着用草木灰和矿物配简易的防虫药，减少田间虫害。

学社的基金不算多，却够买基础材料、打制小样。不用等上官审批，不用讲资历辈分，只要想法靠谱、有实用价值，便能拿到支持。不过两个月，便有五六个小项目做成了。天文科和工科改良的浑仪刻度，误差比原来小了一半；算科和医科整理的疫病统计规律，帮太医院提前备好了应对秋季时疫的药材。

越来越多的学子尝到了跨科合作的甜头，往学社跑的人也越来越多。原本泾渭分明的学科界限，不知不觉便淡了下去。大家见面不再问你是哪科的，只问你在做什么项目，要不要搭伙。

晚膳时，府里众人说起学社的新鲜事，都觉得有意思。

苏小暖笑着说，已经有好几家商号找上门，想和学社定向合作，出钱请学子们改良生产器具，既能帮着学子练手，商号也能得实惠，是双赢的好事。云罗扒着碗里的饭，叽叽喳喳地说她也报了个小项目，和工科的人一起做便携的测量尺，出门算田亩、测距离都方便，已经快出成品了。

方格端着茶杯，听着满室热闹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他前两日顺路去学社转了一圈，没惊动任何人，只站在廊下看了片刻。厅里学子们围着一张桌子争得面红耳赤，有人蹲在地上画图纸，有人拿着零件反复比对，满眼都是亮堂堂的劲儿。他没进去打扰，站了一会儿便走了。

他很清楚，从这一刻起，格物之学才算真正有了自我生长的能力。知识不再是一卷卷躺在书架上的死书，人不再是各守一摊的散沙。不同的思路、不同的手艺撞在一起，便会生出源源不断的新东西。

这条路，往后不用他再步步指引，不用他挨个点破关键，这群年轻人自己便能稳稳当当地走下去，还能走出比他预想中更宽更远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