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物高级学堂开了大半年，暑气刚消的午后，院中的老槐树下总聚着三三两两的学子。有人抱着算稿，有人拎着零件小样，有人裤脚还沾着田泥，原本各守一科的人混得熟了，便常凑在一处闲聊。没人牵头下令，也没人定过章程，聊着聊着便聊出了难题，碰着碰着便碰出了法子，跨学科的合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，比官府推任何政令都要顺理成章。

最先凑出成果的是工科与医科。

医科的学子沈清跟着太医院的医官学了半年外科，手里的缝合针换了七八种，总觉得不合手。寻常钢针太粗，缝皮肉时容易扯伤创面，愈合后留的疤也大；细些的铜针又太软，穿到厚些的皮肉便弯了，稍一用力还会断在里面。止血钳也是同理，全靠手上的力道把控，新手稍不留神便夹破血管，老医官练了十几年才能拿捏稳妥，新人上手总难免出错。

他们画了四五版图纸，拿到城外的铁匠铺去打，匠人要么说太细做不了，要么打出来的手感全不对。医学生懂创口深浅、懂施针角度，偏不懂金属配比与锻打工艺，对着一堆废件愁了快半个月。

这事传到工科的周默耳朵里。他正跟着工坊研究格物合金的精细锻打，听说有这么个难题，当天便拎着工具箱找去了医科的练习室。

两边一碰头，沈清拿着羊肠模拟皮肉，一遍遍说进针的角度、需要的锋利度、针身该有的韧性。周默便蹲在旁边记，回头回工坊调合金配比，锡多一分便脆，锌多一分便软，前后熔了七炉小料，打废了三十多根细针。

前三版针身太脆，稍用力便折断；第四版针锋太钝，穿不透羊肠；到第六版时，用的是韧性最优的格物合金配比，针身细如发丝，针尖磨得锋利匀净，穿皮而过几乎没有阻力。配套的止血钳还加了微调的卡扣，力道分了三档，对应不同粗细的血管，哪怕是刚上手的学子，按着刻度扣下去，也不会失手夹坏组织。

试成那日，医科的练习室里一片欢呼。太医院的陈太医亲自过来验看，拿着新器械在模拟创口上试了一回，当场便拍板订二十套，连

算科与农科的联手，是从田埂上的一场闲聊开始的。

农科的学子李禾大半时间都泡在城外的试验田，脸晒得黝黑，手里攥着厚厚的田亩记录，哪块地是什么土质、种了什么品种、浇了几次水、收了多少粮，记得清清楚楚。可记归记，他只能看出今年比去年增产多少，却说不清增产里几分靠种子、几分靠水利、几分靠节气，更没法预判来年的收成。全靠老农的经验估摸，遇上旱涝反常的年景，估出来的数能差出一成多。

算科的苏明那日去城郊算水文数据，顺路去试验田找同乡，听李禾念叨这事，当即眼睛一亮。他正愁统计的法子没处用，现成的几百组田亩数据摆在眼前，不正是最好的样本。

两人当下便搭了伙，李禾抱来三年的试验田记录，苏明带着算稿和炭笔，天天泡在田边的窝棚里算账。他们按着统计的法子拆分变量，把土质、良种、灌溉频次、降水多寡拆成四类，一组组比对核算，头一回搭出来的模型，预测产量和实际差了一成多。

两人没泄气，又翻出历年的灾情记录，把病虫害、倒春寒这些变量也加了进去，一遍遍修正公式。前后耗了一个多月，终于调出了一套简易的产量预测模型。拿着当年新收的田亩数据一套，预测的亩产和实际收获只差了不到半成，比种了几十年地的老佃户估得还准。

司农寺的主事听闻消息，特意跑了一趟试验田，亲眼看着两人算完一整片田的预估产量，又对着秋收的实数核对，当即惊得连说三声好。回去便打了报告，要把这套法子推广到南北各州府，用来预估来年税粮、调度各地粮仓，再也不用全凭经验拍脑袋。

化学与冶金两科，更是天生的相辅相成。

早先工部冶金坊调配合金，全靠匠人凭经验下料，想试新配比便一炉一炉熔，废料堆得像小山，费钱又费时。格物化学科开了之后，学子们学着测矿石成分、算元素配比，可书本上的数据终究单薄，缺了大量实测的验证。

化学科的学子张砚主动找上了冶金坊的王泉，说想帮着测矿石成分，提前算好大致配比，能少走不少试错的弯路。王泉起初还不信，觉得书生纸上谈兵当不得真，只随手给了半炉边角料让他们试。

没成想张砚带着人先测了矿石里的铜、锡、锌占比，按着物性规律算了三组最优配比，交给匠人去熔。三炉下来，有两组合金的硬度都达标，比往日盲试十炉能成两三炉的概率高了一倍还多。

王泉当即服了，专门给化学科的学子腾了一间小工坊，让他们随时可以过来做测试。冶金坊靠着精准的成分测算，出新合金的速度快了近一倍，格物合金很快便衍生出了七八种不同特性的型号，有的专做精细器械，有的适合打造农具，有的耐得住高温。

反过来，一炉炉熔炼的实测数据，也补全了化学典籍里的空白。不同金属混合后的熔点、硬度、韧性变化，从前书上只有大略的描述，如今有了上百组实打实的测试数据，化学卷里的合金篇目越补越详实，连基础的物质分类体系都更清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