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林书铺的掌柜近来最犯愁的事,便是书架不够用了。
不过半年光景,原先只占半排架子的白话故事,硬生生扩到了整整三面墙。神怪、历史、断案、言情,分门别类摆得满满当当,还在日日添新。天刚亮便有客人守在门口,有来追更热门故事的,有抱着自己写的稿子来碰运气的,人来人往比卖格物典籍时还热闹。
一切的开端,自然是那本《齐天大圣西游释厄传》。市井百姓尝到了白话故事的甜头,说书先生赚得盆满钵满,不少屡试不第的秀才最先动了心思。放下圣贤书转头写神怪故事,起初还有些抹不开面,等拿到书商给的润笔费,比坐馆教书赚得多上两倍,便没人再端着架子了。
一时间神怪话本层出不穷。有写山精鬼魅的,有写狐仙报恩的,有的照搬老套路,也有的别出心裁,把格物的道理揉进故事里。有个姓柳的秀才写了本《空山异闻》,讲山中匠人遇奇物,内里的机关器械全照着格物力学来,木牛流马靠齿轮传动,深山洞府靠水力通风,既离奇又有章法,居然比纯写神怪的还受欢迎。书卖火了之后,柳秀才索性租了间小院专职写稿,还雇了个街坊帮忙抄录,日子过得比中了秀才还舒坦。
历史演义也跟着火了。
从前讲史全靠说书先生口耳相传,错漏颇多,文辞也粗疏。如今有文人专门动笔,按着正史的脉络,添上鲜活的细节,写前朝开国的烽烟,写名臣将相的起落。有本《大靖开国录》最是火爆,作者是个归隐的老吏,亲眼见过前朝末年的战乱。他写太祖皇帝起兵打天下,战阵谋划写得清清楚楚,粮草调度、城池攻防都符合实情,人物性情也跃然纸上。
不光百姓爱看,连军中的将士都争相购买。边军的校尉甚至托人批量买了几十本,带回营里给军校们读,说里面的攻防战例比兵书好懂,新兵看着也入迷。消息传到兵部,还有官员专门找来看,说虽是小说家言,可不少行军扎营的细节都写得极准,反倒能给新兵做入门读物。
最让人意外的是断案小说的兴起。
格物之学传开后,世人皆知实证的道理。有人便把巡察断案的故事写成书,不靠神明托梦,不凭直觉断案,全靠查验痕迹、比对物证、梳理人证,一步步抽丝剥茧找出真凶。其中一本《京兆府疑案录》最是有名,作者是个退下来的老仵作,写的都是平生亲历的案子。验伤辨死因的法子,查足迹、辨凶器的门道,全是真功夫。
书一出来便被抢疯了。寻常百姓爱看曲折的案情,衙署里的差役仵作也买来参考,连刑部的官员都翻了两遍,说里面不少验查的法子,比官修的仵作手册还细致。格物学社的人甚至专门开了讨论,说按着书里的思路,还能再细化查验的章程,比如用特定药水显影血迹,用刻度量尺比对伤口,反倒推动了刑名格物的长进。
连闺阁之中也生出了新风。
不少仕宦人家的女眷,从前只读女诫诗词,如今也悄悄传看白话故事。有胆子大的官家女子,索性自己动笔写言情故事,写才子佳人的相遇,写江湖儿女的相逢,笔触细腻,情意真切,在女眷之间传抄得极快。有位姓沈的姑娘写的《江月记》,讲江南女子与游学书生的别离与重逢,文辞清丽又不晦涩,不光女眷爱看,连不少文人都夸写得有情致。
书商们嗅到商机,专门收女作者的稿子,用隐名刊印,卖得比不少男作者的书还好。坊间渐渐也有了专门的女先生说书,专讲这些情意婉转的故事,听众多半是内宅的女眷,生意竟也十分红火。
短短一年多的光景,大宁的文坛彻底换了模样。
从前文会之上,人人聊经义、比辞赋,写不出工整的诗文便算不得有才。如今再聚,三句话便绕到小说上。有人聊情节构思,有人谈人物塑造,还有人争论什么样的结局才算上乘。守旧的老儒起初还骂,骂得多了见没人理,反倒也悄悄找两本来读。嘴上不说,心里也承认故事写得确实好看,比干巴巴的经义有意思得多。
文白之争渐渐淡了下去。没人再揪着白话俗不俗说事,写古文的照样写古文,写白话的专心写白话,各有各的读者,各有各的天地。甚至有文人试着用半文半白的笔法写历史演义,既有文气又好懂,反倒成了新的风尚。还有人专门研究白话的章法,说写故事也有章法,起承转合、伏笔照应,不比作诗文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