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春之后,大宁文坛对方格的推崇,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不再有针锋相对的非议,不再有酸溜溜的贬损。从国子监的宿儒到致仕归乡的老臣名儒,从翰林院的在编学士到地方乡绅文人,提起那位一手掀起文学风潮的作者,没人不心服口服。
最先彻底服气的是国子监的一众老儒。
早先文白之争时,还有人拍着桌子骂白话俗书败坏文风。等方格的诗词一首首散出来,满院的老学究捧着句子反复品,越品越心惊。有人拿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”去讲格物致知的道理,说一句诗便把当局者迷的事理讲透了,比千字注疏还有力道。有人念着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,说写月写了上千年,从没谁写得这般开阔温厚,直追唐宋名家。
后来国子监将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与“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”刻在正门两侧,满朝文人无一人提出异议。孙敬之在翰林院的文会上当众说,方氏诗句看似随手而就,实则字字都在章法里,有情有志有理有境,当世无人能出其右。这句话传开,便等于给文坛定了调子。
之后国子监索性将方格的十几首诗词编入士子日常诵读的篇目,讲经之余便拿出来品析。各地书院纷纷效仿,连乡间的私塾先生,也会挑几句浅显的教给孩童。孩童放学路上念着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”,声音脆生生的,传遍了街巷乡野。
边军与官场的推崇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“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”传开后,边关将士人人能诵。守关的校尉把句子写在营中的照壁上,练兵前领着将士们念一遍,个个都觉得血气翻涌。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更是成了无数文武官员的立身箴言。有人把句子绣在帕上随身携带,有人刻在书房的镇纸上,每逢遇上难处,便看两眼定心神。
有御史上书言事,奏折里都忍不住引用一句“不畏浮云遮望眼,自缘身在最高层”,用来明心志表立场。赵弘看了都笑,说一句诗而已,倒成了满朝文武的口头禅。
民间的流传则更鲜活,早已渗入了日常点滴。
春日踏青,文人聚在一处赏景,有人见两岸新绿,脱口便是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,满座都叫好,说一个绿字写活了整个春天。送别友人时,不再只说珍重,一句“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”,既宽慰又提气,比千言万语都管用。甚至酒楼里的歌姬,都开始把这些诗谱成曲子唱,客人们点得最多的,便是“明月几时有”,唱到动情处,满座都安静。
坊间书商编了《方氏诗词钞》,薄薄一册,收录了流传在外的二十几首诗,一版再版,卖得比历朝名家文集还红火。赶考的学子几乎人手一册,路上闲来便念两句。有人说,读这些诗才知道,好句子从来不是靠堆砌辞藻堆出来的,真情与气魄,才是最打动人的东西。
人人都称他是当世文宗,诗才冠绝古今。
有人说他是天纵奇才,格物、治国、诗文样样做到极致。也有人感慨,这般人物偏偏不爱出风头,大半作品都隐着名,若不是零星几句流出来,世人还不知道藏着这般惊世的才华。
方格自己倒是门儿清。
偶尔听见外面的盛赞,或是云罗叽叽喳喳学给她听,说谁谁谁又夸他诗写得好,他端着茶杯也会暗自挑眉。暗道原来被人这般捧着仰着,滋味确实不错,连带着脚步都轻快几分。可这点念头转一圈便散了。他清楚这些句子从来不属于自己,多拿出来招摇,反倒失了分寸。
装杯的滋味尝过一次便够了,往后还是低调些好。
打定了主意,他便越发深居简出。文会邀约一概推掉,上门求诗的一概称不见,连有人专程登门想拜入师门,都让管事挡了回去。每日照旧喂鱼浇花,闲了写两页小说,半点要当文坛盟主的意思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