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,在案上铺了一层暖金。窗台上的兰草刚抽了新叶,沾着点午后的露水,映着光透亮。方格写完最后一页书稿,放下狼毫,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。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,坐了大半天,肩颈都有些发僵。他抬手揉了揉后颈,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,风卷着院角海棠的香气涌进来,翻起案上几页稿纸,簌簌作响。
案上摊着厚厚一沓整理好的书稿,最上面是《齐天大圣西游释厄传》的全本,泛黄的封皮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,是被人翻来覆去摸过无数次的痕迹。旁边摞着《三辰纪元》的残稿,封皮素净,纸页却比西游的还皱,想来是格物院的学子们翻得更勤。再旁边是十几首零散的诗词抄本,有写在宣纸上的,有题在扇面上的,还有抄在书稿空白处的,厚薄不一,摞在一起竟也有半尺高。算起来,从提笔写第一页猴子开始,居然已经过去了近两年。
南宫婉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鲜果进来,青瓷盘里摆着切得匀整的蜜瓜、枇杷,还放了几颗冰镇的杨梅,带着细碎的冰碴。她轻轻放在案角,伸手帮他整理散乱的稿纸。指尖轻柔,按着卷次一一归拢,遇到折角的地方便细心展平,再用棉纸包好书脊,动作娴熟又安稳。这些日子她帮着誊抄校订,比方格自己还熟悉这些稿子的排布。
“都整理好了?”她轻声问,目光扫过案上的书稿,指尖轻轻拂过最上面的书名,“算上零散的篇目,第十卷也该收束了。”
“嗯,差不多了。”方格伸了个懒腰,靠在椅背上,椅垫是南宫婉新换的棉垫,软乎乎的,“天天写也累,先停一段日子,歇一歇。往后多看看别人写的,也挺好。”
南宫婉笑了笑,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页脚。书页已经有些发皱,页边还留着不少她当初校订的朱笔痕迹。
“这些作品,会流传一千年。”她抬头看向方格,语气很认真,不像是在说笑,“不管是齐天大圣的故事,还是三辰的星空,还有那些诗词,千百年后的人还会记得,还会传下去。就像我们如今读唐宋的诗文一样。”
方格闻言笑了,拿起一块蜜瓜咬了一口,甜汁漫开在舌尖,凉丝丝的解了暑气。
“一千年太久了。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漫不经心,却又带着几分真切,“哪能想那么远的事。我写这些的时候,也没想过要流芳百世。能让现在的人茶余饭后有个乐子,干活累了有个念想,年轻人看完多几分心气,少钻点牛角尖,就够了。至于以后的事,谁知道呢。千百年后是什么世道,谁都说不准。”
他心里清楚,这些东西从来不属于自己。西游是千百年民间的集体创作,诗词是一代代文人的心血凝结,三辰的故事也是另一段时空的想象。他不过是借着自己的手,把这些东西带到了大宁,给这里的人添一点色彩,添一点心气。能在当下发挥用处,便不算白来这一趟。至于身后名,从来不是他在意的东西。
南宫婉没反驳,只是轻轻笑了笑,继续整理书稿。她知道他素来便是这般性子,万事都不放在心上,偏偏随手做的事,都能掀起偌大的风浪。格物是这样,文学也是这样。旁人拼尽全力求不来的声名地位,他唾手可得,却偏偏要躲得远远的,只想过自己的安稳日子。
整理到一半,她拿起一页夹在书稿里的短笺,上面是方格随手写的半句诗,没头没尾的,只有“人间至味是清欢”七个字。她指尖轻轻拂过字迹,忍不住弯了弯眼。这人随手写的句子,随便拿出去都是能被人传抄的佳句,他自己却随手写了便扔,转头就忘。
正整理着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,脆生生的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是云罗的声音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和人争辩什么,语气急哄哄的。紧接着是苏小暖的声音,带着几分无奈,又带着几分好笑,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吵得热闹,连院门口的石狮子都像要被惊动了。
“我说这么算才对,引力公式要先算质量比,三辰里主星和次星的质量差着三成呢,怎么能混着算。”
“你那是错的,三辰体系不能这么套,得先分主星次序,算清楚每两颗之间的牵引,再合到一起算。你这法子算出来的轨道差着十万八千里。”
“就是你错了,我昨天特意去天文台问过周师兄了,他也是这么算的。”
“周师兄也算错了,我昨晚算了半宿,演了七组数据,结果明明是这样。不信我们去找哥哥评理。”
方格和南宫婉对视一眼,都忍不住笑了。
不用问也知道,这两人又在争三辰的运算问题。云罗自从入了天文科,天天抱着算稿算个不停,连吃饭都要念叨两句轨道参数。苏小暖闲着没事也会跟着算两笔,她经商惯了心算快,对数字最是敏感,算出来的结果常常和学子们不一样,两人常常为了一个参数争得面红耳赤。争完转头又凑在一起吃点心,分享新出的话本,好得跟一个人似的。
“去看看?”南宫婉笑着问,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。
“不去。”方格懒懒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,“让她们吵去。吵完了自然就进来了。真要是吵不出结果,自己会跑进来找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