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吵闹声还在继续，时不时夹杂着几句不服气的反驳，风卷着海棠花的香气飘进来，混着书页的墨香，软乎乎的。

方格靠在椅背上，听着外面的吵闹声，还有远处街市隐约的人声叫卖声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
想起刚回京城的时候，朝堂上还在为格物是不是奇技淫巧争论，市井里的日子也没这么鲜活，说书先生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段老故事，百姓们干完活便早早歇下，没什么消遣。不过短短几年，格物已经传遍了南北各地，农人种地用新农具，匠人做工有新章法，连寻常百姓都能说两句格物道理。文学更是从无到有，白话小说遍地开花，诗词文赋也重焕生机，连乡间的孩童都能念几句千古佳句。

这些变化，说起来有他的影子，可细想下来，更多的是千千万万的大宁人自己走出来的。他不过是扔了几颗种子，真正让这片土地生根发芽、枝繁叶茂的，是这里的人自己。

书房里安安静静的，身边是整理书稿的南宫婉，窗外是吵吵闹闹的云罗和苏小暖，院子里花解语应该在打理花圃，柳如烟这几日也该巡查回来了。鱼池里的锦鲤慢悠悠游着，院角的海棠开得正好，阳光不冷不热，风也温柔。

他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也没想过要当什么文坛盟主、格物始祖。做官是为了安身立命，推格物是为了让世道好一点，百姓日子好过一点。写小说是闲时解闷，传诗词是抛砖引玉。说到底，他不过是想安安稳稳躺着，过点舒心日子。

如今看着满室安稳，听着满院烟火，倒觉得比什么千古留名都强。人这一辈子，求的不就是个现世安稳，岁月静好。

正想着，“砰”的一声，房门被推开，云罗抱着厚厚一沓算稿冲进来，脸上还带着争辩后的红晕，额角沁着点细汗，连鬓边的发簪都歪了。

“哥哥哥哥，你给我们评评理，到底谁算得对。”她几步跑到案边，把算稿往桌上一铺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，“你看，苏姐姐说要这么算，我说不对，三辰体系哪能这么简单。”

苏小暖紧随其后，手里也拿着几张算纸，无奈地笑着摇头，脚步却稳得多。

“你慢点跑，仔细摔着。”她开口劝了一句，转头看向方格，“你给看看，我按着常规的引力公式推的，她说不对，非要拆分开一步步算。”

南宫婉放下手里的书稿，柔声道，先喝口水慢慢说，别急。说着便转身去倒凉茶。

正闹着，花解语的声音也从廊下传进来，声音清清淡淡的，却带着暖意。

“晚膳已经备好了，有新做的春笋烧肉，还有你们爱吃的糖醋鱼。再吵下去，菜该凉了。”

她话音刚落，云罗的肚子便很应景地叫了一声。小姑娘脸一红，下意识捂住肚子，惹得满室人都笑了起来。

方格放下算稿，站起身来，伸手揉了揉云罗的脑袋。

先吃饭，吃完再算。天大的事，也不能耽误吃饭。

他说着，率先往门外走。身后的人三三两两跟上来，云罗还在拉着苏小暖碎碎念，说吃完一定要接着算。南宫婉端着凉茶跟在后面，脚步轻轻的。花解语站在月亮门口等着，脸上带着淡笑。

院中的海棠落了满地花瓣，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飞起来，沾在人的衣襟上。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叠在一处，暖融融的。

方格脚步慢了些，任由身后的吵闹裹着饭菜的香气漫过来。风卷着花香擦过耳畔，全是安稳的人间烟火气。

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，又看了看满院的春光，嘴角的笑意浅淡却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