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着金线的袍袖小心拢着,李公公跟着管事走进工坊。
他踮着脚绕开地上摊开的铜线与瓷瓶,生怕沾染上半分铜锈。
竹椅上的人姿态闲散,他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行礼,脸上堆着妥帖的笑。
“方参议,杂家奉皇后娘娘的旨意过来,想请学社的师傅去趟造办处,教教里头的工匠电镀的法子。”
“娘娘们前些日子瞧见宫外首饰铺的新花样,镀出来的金饰匀净发亮还不掉色,都喜欢得紧,特意让杂家来请人。”
话音落下,身后小内侍捧着两匹流光溢彩的贡缎上前。
料子泛着柔润的光泽,一看便是内廷上品。
“这是娘娘赏的,给方参议和郡主做件夏衣。”
“娘娘还说了,只要法子教得好,往后造办处的金银器都照着这个来,少不了学社的好处。”
方格抬了抬眼皮,身子没动,目光偏到一旁的林默身上,语气淡得像风。
“你带两个手稳的学徒过去,把基本工序教明白就行。”
“电解液的配比按之前定的来,别乱改。宫里的物件金贵,镀之前先拿碎银子试手,仔细着点弄,别镀坏了赔不起。”
“先生放心,学生省得。”
林默躬身应下,指尖微微发烫。
能进内廷造办处当差传艺,是多少民间匠人熬一辈子都求不来的体面。
他不过是跟着学了两年格物的普通学子,竟能撞上这样的机缘。
心底又喜又紧,他暗暗打定主意,去了定然谨言慎行,绝不能丢了学社和先生的脸面。
李公公连声道谢,又说了一堆皇后娘娘的夸赞,才领着林默和两个拎着工具的学徒往外走。
一行人脚步匆匆,连院里摆着的蒸汽发电装置都没敢多瞅一眼,生怕冲撞了什么新鲜物件。
人走干净后,偌大的工坊瞬间清净下来。
剩下的几个学徒对视一眼,眼里都藏着几分羡慕,手里的活却没停下,低头接着缠绕铜线。
方格往竹椅上一瘫,重新端起紫砂壶,对着壶嘴抿了一口温茶。
午后日光透过棚顶竹帘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细碎光斑。
风掀动棚角铜铃,发出轻响。
远处工坊的蒸汽锤声闷闷传来,反倒衬得这角落愈发安逸。
有个学徒捧着记录本凑过来,想问新型电磁铁的绕制法子。
刚开口喊了声先生,就被一句话轻飘飘打发回去。
“自己先照着纲目的路子试,绕三版不同匝数的出来测数据,试不出来再说。”
“别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来问我,要你们自己动脑子是干嘛的。”
学徒摸着鼻子退回去,半点不觉得委屈。
自家先生向来是这个性子,看着懒懒散散不爱管事,真遇上卡壳的难关,一句话就能点透关键。
众人早摸准了脾气,但凡自己能琢磨明白的,都不敢轻易上前叨扰。
方格乐得清闲,示意小厮把躺椅挪去后院梧桐树下。
冰瓷盆摆在侧边,碗里镇着酸梅汤与切好的蜜瓜,两碟点心码得齐整。
他往竹椅上一躺,拉过薄毯搭在腹间,闭着眼打盹。
心底还在盘算,等再过几日,找个由头告两天假回府窝着。
白天在院里晒晒太阳钓钓鱼,晚上陪母亲吃顿热饭,省得天天在学社被人追着问东问西,想歇会儿都不得安生。
至于造办处那点差事,林默足够应付,根本用不着他操心。
旁人都赶着去造办处镀首饰沾光,云罗却半点兴趣都没有。
西侧静室的门从早闩到晚,午饭摆在门边,凉透了才被端进去。
她扒拉两口便又回到案前,伏在桌上写写画画。
静室里摆得满满当当。
靠墙木架码着一排排玻璃储电瓶,擦得干干净净,标签贴得整整齐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