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桌上散着粗细不一的紫铜线、磨得发亮的天然磁石，还有几十本写满数据的记录本，页边翻得发卷。

地上摊着好几张废弃草图，画满各式各样的线圈与磁场示意图，涂改痕迹密密麻麻。

云罗的素色襦裙沾了几点炭灰，指尖磨得有些发糙，半截炭笔攥在手里。

面前摊着十几张白纸，一行行测算数值整整齐齐，旁边配着手绘的实验简图。

蒸汽发电装置试成之后，她整颗心便扎进了电与磁的门道里。

她总觉得这两样东西看着是两回事，内里实则拧在一起，同出一源，定然能用同一套规律、同一个式子说清楚。

翻遍了《格物纲要》，她把所有电学磁学的零散条目都抄录下来，对着大半年攒下的上百组实验数据，一点点拼凑，一遍遍推演。

算错了就揉成纸团丢在地上，从头再来。

方格傍晚时分路过静室。

睡了一下午，醒后口干舌燥，想着静室存着冰镇凉茶，便慢悠悠踱了过来。

走到门口听不见半点动静，他还以为人已经走了。

推开门才看见桌前的身影，侧脸对着门口，眉头微微蹙着，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，连门扇吱呀的声响都没察觉。

他放轻脚步走过去，低头扫过桌面。

最上面几张纸画着闭合线圈与均匀磁场，旁边列着一行行推导式子。

从电流大小与磁场偏转角度的比例关系，到磁通量变化速率与生成电压的关联，一步步推演下来，逻辑通顺清晰。

最底下压着的半页空白纸上，她已经试着用电与磁的两条核心规律往一处收拢。

自创的符号尚且生涩，中间几处推导卡了壳，甚至还有两处计算偏差。

可整体的框架与方向，分明是在往电磁场的统一规律上靠，已经摸到了电磁方程组的边缘。

方格心底微动。

当初写《格物纲要》时，电学部分只敢写最基础的现象与概念，不敢把定论写得太细，怕太过惊世骇俗。

本想着这群学子至少要摸索三五年，才能慢慢触碰到统一电磁的门槛。

没料到这丫头悟性高到这般地步。

不过大半年功夫，靠着自己做实验攒数据，闷头就摸到了最核心的地方。

这份天资，别说放在当下，就算往后推数百年，也是一等一的出色。

“夫君哥哥？”

云罗算到卡壳处，正咬着笔杆皱眉，眼角余光瞥见月白衣角，才猛地回过神抬头。

看见来人，她眼睛一下子亮了，连忙把面前的纸往他跟前推了推，鼻尖沾的那点炭灰都忘了擦。

“你快看，我算出来大半了。”

“变化的电能生磁，变化的磁也能生电，它们是缠在一起的，根本分不开。”

“我试着用式子把它们写到一起，可到这儿总觉得哪里不对，你帮我看看？”

指尖点在纸上卡壳的推导处，眼里全是认真与急切，像个找到宝藏却打不开锁的孩子。

方格拿起那张纸，指尖扫过歪歪扭扭却逻辑清晰的公式。

他没直接说答案，也没点破算错的地方，抬眼看向她，慢悠悠抛了句话出去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就算没有铜线、没有线圈，没有任何实实在在的导体，变化的磁场本身，也能凭空生出电场？”

云罗身形猛地一怔，像被一句话点透了眼前重重迷雾，眼睛骤然睁圆。

她低头死死盯着纸面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手里炭笔无意识地在空白处划着线条，整个人彻底陷进思绪里。

连人什么时候放下纸，什么时候转身走的都没察觉。

等终于从思绪里抽出身，想追出去再问两句时，静室里早已没了人影。

她扒着门框往外看。

梧桐树下的人重新躺回竹椅上，正举着瓷碗喝酸梅汤，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，悠闲得不像话。

晚风卷着梧桐叶的清香吹过来，掀动桌上的草稿纸。

露出最底下一行，刚写了一半的式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