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格坐在学社后院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格物院月报与各地暗线递来的密报,足有半尺高。
自打格物院开衙、改元启宁的消息传遍天下,各地的创新奏报就像雪片般往京城飞。
这个州改良了龙骨水车,灌溉面积扩了三成,粮食增产两成;那个府建起了连片的蒸汽磨坊,百姓磨粮省了大半功夫,还能腾出人力做副业;南方矿场电解炼锌产能翻番,纯度比古法高了一截;北方军械坊新式锻炉全面铺开,甲胄量产速度翻了三倍。
通篇官样文章看下来,全是捷报,处处都是蒸蒸日上的新气象,仿佛再熬两年,就能真正踏入人人富足的盛世。
可方格指尖划过一页页纸页,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指腹落在墨迹上,像是能摸到纸面下藏着的腥气与贪念。
他翻到江南锌州的矿务奏报,指尖在“官办专营、统购统销”八个字上顿了顿。当地知州借着推广格物新式采矿法的由头,上奏请将全州锌矿、铁矿尽数收归官办,理由是统一管理、集中提升产能,避免民间无序开采。朝中几位老臣看了产能预估的数字,大笔一挥就批了。可暗线递来的密报里写得清清楚楚,所谓的官办,实则是知州的族弟、妻舅联手把持,借着官方名义压低矿户收购价,硬生生把矿石收购价压了四成,转头再以官营的名义高价卖给民间工坊。
敢私自采矿、私下卖矿的,全被扣上“私挖官矿、盗取国资”的罪名,抄家罚银,短短半年就办了七户。当地矿石市价硬生生涨了三成,民间的铁匠铺、铜器坊成本陡增,不少小铺子撑不住直接关了门,连百姓买个铁锅、锄头都贵了不少。真金白银的好处没落到国库,也没落到百姓手里,全滚进了地方官与亲眷的私囊。
“打着格物的旗号,行垄断盘剥之实。”方格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页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却让站在一旁的林默后背发紧。
“不止这一处。”林默捧着手里的汇总册子,脸色也不好看,“两淮有三家大盐商,勾结当地盐税吏目,借着‘新式晒盐法’的名义申请格物创新免税,还领了朝廷的改良补贴。可暗线查了,他们根本没换新法子,还是用的老晒场,每年偷逃的盐税有数十万两。地方官得了干股,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往上只报产能提升、盐户安稳,半句不提税银亏空。还有几个府县,把朝廷拨下去建格物学社分馆、修铁路路基的银子,挪去修衙门、补历年的亏空、甚至私分,回头只说物料涨价、人手不足,工期往后拖个一年半载,谁也查不出来。”
这些事,地方上报的折子上全是粉饰太平的漂亮话。要不是格物院成立后,方恪坚持派了专人下沉到州县核验实效,只看纸面奏报,还真以为天下处处都是新气象。
最让方格在意的,还不是地方官与商人的蝇营狗苟。
他伸手拿起最底下那封来自北境三边的密报,泛黄的纸张带着边塞的风沙气,指节微微收紧。
北境三位手握实权的边军副将,借着朝廷换装新式军械、扩建军器工坊的名义,接连上了三道折子,申请增拨铜铁、煤炭物料,还要扩招工匠。兵部算着产能需求,如数批了下去。可实际造出来的甲胄、弩机、精铁兵器,比报备的数量多了近两成。多出来的这部分军械,既没入军库,也没配给边军,密报里只含糊写着“编入地方团练,防备游牧部族袭扰”。
可谁都清楚,本朝的地方团练,向来是边将的私兵底子。从前冷兵器时代,朝廷对军械管控极严,私藏甲胄三副以上就是杀头的大罪,边将再跋扈也不敢越线。可现在不一样了,有了蒸汽锻炉、新式冶铁法,造军械的效率翻了数倍,只要手里有工坊、有物料,悄无声息就能多出一支装备精良的私兵。边境本就山高皇帝远,军权、财权、工坊生产权攥在同一个人手里,等这些人坐大了,再想收权,就得动刀兵了。
“不止北境。”方格把密报扔回桌上,声音沉了几分,“东南水师那边,上个月也递了折子,要造三艘蒸汽战船。我看了物料清单,按他们报的尺寸,至少能多挤出两艘小型武装船的料子。水师巡江查私,本来就握着航道的权,再私下多造战船,等于把整条江水道都攥在了自己手里。”
林默听得心头一凛。他从前只想着格物能强国富民,从没往这方面想过。现在听方格一说,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——技术是中立的,可握技术的人,心是偏的。
“技术是把双刃剑。”方格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工坊区连成一片的灯火,蒸汽的白气在夜色里袅袅升起,像一团团看不清的迷雾,“能用来耕田、织布、养活百姓,也能用来捞钱、揽权、蓄养私兵。以前大家手里没这把刀,想折腾也折腾不出多大花样;现在朝廷亲手把刀递到了每个人手里,人心的贪念,自然就跟着长起来了。”
他穿越过来这些年,一直在推着格物往前走,总想着先把蛋糕做大,再谈分蛋糕的事。
可他低估了人性的贪婪,也低估了旧官僚体系钻空子的速度。
蛋糕才刚做了个雏形,闻到味儿的人就已经扑上来抢了,连吃带拿,还想把整个灶台都据为己有。
正说着,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方恪推门走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宫外的寒气,官袍都没来得及换。
他刚从宫里开完朝会回来,脸色也不算好看,一坐下就拿起桌上的密报扫了两眼,眉头瞬间拧成了结。
“跟你预判的一模一样。”方恪声音发沉,拿起茶盏抿了一口,压下心头的火气,“朝堂上现在全是歌功颂德的声音,几位阁老张口就是启宁盛世、千古未有,没人愿意提这些糟心事。我刚才在朝上提了一句地方矿务监管缺位,要增设核验巡查的人手,都察院几个老臣当场就跳出来反驳,说我小题大做,说只要产能上去、国库增收,些许小节无伤大雅。”
方格抬眼看他:“大哥觉得,这是小节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