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节?”方恪冷笑一声,指尖重重敲了敲密报,“今日敢借着官办的名头垄断矿产,明日就敢截留地方税银,后天就能私建兵马、割据一方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,现在不把这些苗头掐灭,等成了气候,就是动摇国本的大祸。我在吏部做了这么多年,最清楚官场的惯性——好处摆在眼前,监管又跟不上,人的胆子只会越来越大,没有底线。格物带来的利益太大了,大到足以让无数人铤而走险。”
他执掌格物院这段时间,天天泡在各省的报件里,比谁都清楚底下的乱象。从前农耕时代,地方官想捞钱,无非是贪点税银、占点田产,数额有限,也容易查。现在不一样了,一个矿、一个工坊、一条铁路,涉及的银两都是几十万、上百万两,随便在哪个环节动动手脚,就是天文数字。旧的律法、旧的监察体系,根本追不上技术扩张的速度,到处都是漏洞。
方格缓缓点头。他担心的也正是这个。
技术发展得越快,利益蛋糕就越大,分配规则与监管机制没跟上,最后只会是有权有势、有门路的人把蛋糕抢光。普通百姓、正经做事的工匠、老老实实的商户,捞不着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,反而要承受物价飞涨、资源被垄断的后果。到那时,格物就不是富民的利器,反倒成了权贵压榨百姓的新工具,反而会让天下人恨上格物。
“军队那边更麻烦。”方格指尖点了点边塞的密报,语气重了几分,“新式军械、蒸汽战船,这些东西威力大,造起来也快。要是边将手里握着工坊、握着私兵,手里的刀利了,腰杆就硬了,朝廷的号令能不能传下去,都要打个问号。拥兵自重的苗头一旦起来,再想压下去,就得流血死人,就得动国本。”
方恪脸色更沉。他出身世家,又在吏部多年,太懂本朝的兵权制衡之道。
本朝立国以来,几代帝王费尽心机削边将之权,把调兵权、统兵权、军械制造权拆得七零八落,好不容易才把兵权收归兵部、收归朝廷。
现在格物一兴,边军自己就能开工坊造军械,等于又把最核心的武器生产权递了回去,之前几十年的制衡,眼看着就要松了口子。
书房里静了许久,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。街边的电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暖黄的光铺在石板路上,照得长街如昼。远远望去,京城繁华似锦,车马人流不息,处处都是新时代的鲜活气象。
可没人知道,在这耀眼的灯火之下,阴影也在同步生长,悄无声息,却蔓延得极快,顺着州府、顺着工坊、顺着军队的脉络,一点点往王朝的骨子里钻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方格伸手拿起桌上的几份核心密报,仔细折好放进袖中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现在进宫一趟,面见陛下。”
“现在?”方恪愣了下,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,“天色都快黑了,宫门眼看就要落锁,有什么事不能等明日早朝再说?”
“正因为现在还只是苗头,才要趁早。”方格站起身,拢了拢身上的外袍,“等满朝文武都沉浸在盛世美梦里醒不过来,等地方上的势力都盘根错节长结实了,再说什么都晚了。”
他迈步走出书房,微凉的秋风迎面吹来,带着远处工坊的煤炭与蒸汽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