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窗半开着,入夏的风裹着御花园的荷香吹进来,拂动案头的宣纸边角,却吹不散满室的沉郁。
老赵指尖划过一摞稽核司刚递上来的密报,指节微微泛白,茶盏里的碧螺春凉透了,也没见他喝一口。
这些日子,各地报上来的格物政绩看着一片红火:多少州府通了公路,多少县建了工坊,多少亩田用上了新农具,数字一页比一页好看。可细查下去,掺水的、走偏的、钻空子捞好处的,屡禁不止。
有鲁南的知县,为了冲“格物工坊覆盖率”的政绩,强令乡里按人头凑钱建织布坊,每户摊派二两银子,建起来却没技师、没订单,机子摆着落灰,百姓怨声载道;有两淮的盐运司官员,握着新式晒盐法的推广审批权,明里暗里吃拿卡要,不给好处就不给技术指导,硬生生把惠民的新政做成了敛财的门路;还有黔地的知州,把朝廷拨下去建格物学社分馆的银子挪去翻修了衙署,回头只报了几本空名册,连个教书的先生都没请。
巡察司顺着线索查了一批,罢了十几个官,赃银也追回来了,可风头刚过半个月,又有新的折子递上来,别处又有人照着老路数钻空子,像割不完的韭菜。
“杀也杀了,查也查了,怎么就堵不住。”老赵把密报往案上一放,眉头拧成了结,“农耕时候的旧法子,管不住格物时代的新漏洞。总不能天天靠着巡察司到处跑着查,按下葫芦浮起瓢,终究是治标不治本。”
方格立在案旁,刚陪他看完两份江南矿务的案卷,闻言沉吟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老赵,我这段日子跟着稽核司的折子往下摸,也在想这事。好多官员不是天生就想贪,是格物带来的新权力、新利益来得太快,快到没人告诉他们边界在哪,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,什么是真政绩、什么是表面文章。全靠自己摸着石头过河,走着走着就歪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说出了琢磨了好几日的构想:“我有个初步的想法,不如在各部各省设专门的思想讲堂,定期给各级官员讲一讲。不讲空泛的圣贤大道理,也不照着律令念条文,就拿实打实的案例说话,谁实心办事得了褒奖,谁投机取巧栽了跟头,一桩桩摆出来,好坏对照着讲,帮他们把政绩观、权力观掰正。提前把警钟敲了,把规矩讲透,总比事后查办、亡羊补牢要省心。”
老赵抬眼看向他,先是一愣,随即失笑摇头,往后靠在椅背上:“思想讲堂?历朝历代讲为官之道的还少吗?翰林院日日讲经,吏部年年大计考核,还不都是左耳进右耳出,该贪的照样贪,该混的照样混。到最后无非是多了个差事,多了一笔开销,半点用都没有。”
他不是没试过。早年登基时也办过官学讲习,请来的翰林讲得天花乱坠,底下官员听得昏昏欲睡,散了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,半分不改。
“老法子没用,是因为讲的都是空话。”方格语气很笃定,往前半步,指着案上的密报说,“老夫子讲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’,讲‘为官要清廉爱民’,听着都对,可真到了任上,遇到矿务审批、补贴发放、工坊筹建这些具体事,半点儿用都没有。官员还是不知道哪条线能踩,哪条线是死线。
咱们的讲堂不一样。不说‘为官要清廉’这种大道理,就说‘矿务审批这三道关口,之前伸手的三个人都是怎么栽的,抄了多少家,判了多少年’;不说‘为官要务实’,就说‘鲁南那个虚报工坊数量的知县,最后是怎么被百姓告上来、怎么丢的官,连累了多少人’。
把同朝为官的真人真事摆出来,好坏对照着讲,听的人自然会往自己身上对照,才会真的往心里去。尤其是地方上的小吏,好多人连格物新政的细则都没摸透,光靠公文往下传,传两层就变味了,稀里糊涂就犯了错。提前讲清楚规矩,也能少走不少弯路。”
老赵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没立刻应声。
他治吏向来偏重刚猛,监察、查办、问责一套组合拳打下去,见效快,震慑力也足。可也确实如方格所说,格物是全新的局面,新行当、新权力、新利益层出不穷,朝廷的规矩补得再快,也总有人能找到空子钻。光靠事后堵,永远堵不完。
若是能提前把人的思想掰过来,让官员从心里知道什么能做、什么不能做,什么是真功劳、什么是假体面,倒是从根上省了事。
“你这思路倒是新鲜。”老赵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,“可我怕最后又走了形式。官员们坐堂上打瞌睡,讲的人照本宣科,热闹一场,回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。真要办成了样子货,反倒落人口实。”
“我也想到了这一层。”方格道,“所以讲课的不能全是只会讲经的翰林官,得让干过实事的人来讲;内容也不能全是老调子,要紧跟着新政走,每出一批新规、每查一批案子,就更新一批内容。具体怎么设层级、怎么考核、怎么避免流于形式,我还没细想,只是个初步的法子,先跟你通个气。”
老赵站起身,在殿内缓缓踱了两步,目光扫过墙上的全国舆图。图上红线标的铁路、蓝线标的公路已经织了大半,格物的浪潮正往天下每一个角落蔓延,可对应的吏治约束,确实没跟上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