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方格,终是点了头:“这方向可以试试。格物要往前跑,吏治也得跟着跟上,不然再好的政策,落到歪心眼的人手里,也成了盘剥百姓的工具。到最后百姓骂的不是贪官,骂的是朝廷的新政不好,这笔账太亏。”
他走回案边,拿起朱笔在空白的笺纸上点了点,语气果决:“格子,你回去拟一份详细的草纲出来。讲堂怎么设层级,京城、各省、州县各怎么运行,多久讲一次;核心讲什么内容,案例从哪来,谁来讲;怎么考核成效,怎么避免流于形式。这些都写清楚,不用太拘泥旧朝的规矩,怎么务实怎么来,怎么管用怎么写。
三日后你把草纲递上来,我召内阁、吏部、都察院一起议。要是大家都觉得可行,就先在北直隶和江南三地试点,试出效果了再往全国推。”
“行,我回去就写。”方格应下,又补了一句,“我打算把吏、户、工三部的新规也揉进去,不光讲对错,也讲实务,让官员听完就知道具体该怎么干,不只是听个热闹。”
“正该如此。”老赵点头,“别搞成说教的地方,要办成给官员指路、帮官员避坑的地方。真能让少一批人犯错,少一批百姓遭殃,这讲堂就没白办。”
正事说完,气氛松快了些。老赵指了指窗边的椅子:“坐会儿再走,刚御膳房送了新做的莲子羹,尝一碗。”
方格也不客气,坐下舀了一勺,清甜解暑。两人闲聊了两句格物院的航空试验,又说起北境新军的换装进度,话题绕了一圈,又落回了吏治上。
“其实不止地方官,朝中也一样。”老赵放下瓷勺,语气淡了些,“好多老臣抱着旧观念不放,格物的好处看不见,麻烦事倒是先挑一箩筐。真要办讲堂,京里的官也得一起听,先把上面的思想拧过来,
“老赵,你说的太对了。”方格道,“京城设总讲堂,先从六部官员讲起,上面做了样子,
一碗羹吃完,天色也不早了,方格起身告辞。
出宫时,暮色已经漫上了城头,沿街的电灯次第亮起,暖黄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,照着往来的行人车马。
街边的杂货铺摆着新式的洋油灯,布庄门口挂着动力织机织的细棉布,叫卖声、说笑声混在一起,一派鲜活热闹的烟火气。
方格坐在马车上,掀着车帘往外看,指尖轻轻敲着膝头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草纲的框架。
技术狂奔的时代,器物可以一日千里,可人心、规矩、认知,往往跟不上脚步。
格物能造出汽车、飞机,能修铁路、建工坊,可管不好人心,再好的东西也会变味。思想讲堂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新政,却是给狂奔的时代垫稳脚下的路。
器物要新,人心也要正,这条路才能走得长、走得稳。
“回格物院。”他放下车帘,吩咐车夫。
夜色渐浓,格物院的值房还亮着灯,值班的书吏正在整理各地的研发呈报。方格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,铺开宣纸,提笔蘸墨,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:《大宁格物新政思想讲堂草纲(初拟)》。
窗外的蝉鸣阵阵,案头的灯火长明。这一夜,方格的案头,又要堆起厚厚的稿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