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格回到格物院的值房,铺开宣纸提笔落字,稿纸最上方端端正正写着《大宁格物新政思想讲堂草纲(初拟)》。他没急着铺陈层级、考核这类细则,先对着空白稿纸定调子,讲堂要立得住,首先得名正言顺,既要把实理讲透,也得把陛下的圣意摆在最前头。
他自己熟稔格物技术与制度框架,可论本朝吏治的沉疴积弊、朝堂行事的规矩分寸,终究不如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首辅通透。
第二日一早,他便拿上写了半页的初稿去了首辅府,请方远图一同斟酌。
书房里没有旁人,父子二人对着一张稿纸坐定。方远图拿起初稿扫了两眼,见上面没写官样文章的套话,开篇只列了三个问题:权从何来?官为何事?政以何论?
“你这是要从根上刨。”方远图指尖点了点那三个问题,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,“往常讲为官之道,开口便是忠君爱国、礼义廉耻,听着周正,实则空泛。你倒好,直接问到底。但有一条你得记住—开篇必先列陛下圣训,这是朝堂规矩。咱们办讲堂,本质是替陛下整饬吏治、统一人心,不能本末倒置。”
“儿子省得。”方格点头,提笔在稿纸最上方添了一行:凡入讲堂听讲者,首当谨记陛下圣训:格物兴国,民生为本。
“老赵……陛下力推格物新政,初衷就是富民强兵,让天下百姓过好日子。”他顺口改了称呼,语气郑重,“可政令往下传两层就容易变味,有的官员歪嘴和尚念经,把惠民的新政做成了捞政绩、捞银子的门路,这就是忘了陛下的圣言,辜负了朝廷的托付。
先说头一个,权从何来。按祖制是朝廷授官、君权天授,这话半分错没有。可好多官员念着念着就歪了,只记得权力是陛下给的、是吏部批的,转头就把权当成自家私产,不想着替陛下办事,反倒想着用权给自己捞好处。
就像锌州那个知州,拿着朝廷给的矿务审批权,转头就垄断货源盘剥商户百姓。他不是不知道贪腐违法,是打心底里觉得‘这权我握着,好处就该我占’。讲堂头一篇就得把这事掰明白:权乃公器,皆出陛下恩旨,官员食君之禄,便当忠君之事,替陛下守土安民。拿着权不想着办事,只想捞好处,就是本末倒置,就是对陛下不忠。”
方远图听得缓缓点头,提笔在“权从何来”
“这话准。”他沉吟道,“历朝历代都讲‘公器私用’是大罪,可很少有人把‘忠君’和‘安民’绑在一块儿讲给官员听。真把这层理讲透了,对百姓负责就是对陛下负责,办好了民生就是落实了圣训,伸手的时候多少会掂量掂量。”
聊到第二个问题“官为何事”,父子俩的话更多了些。
“老话讲‘父母官’,说官是百姓的父母,要爱民如子。”方远图手指敲着桌面,“这话传了上千年,听着仁厚,实则藏着一层居高临下,既然是父母,便可以替百姓做决定,便觉得自己怎么做都是为百姓好。好多拍脑袋的政令、强行摊派的新政,根子都在这:官员觉得自己是对的,百姓懂什么。”
方格深以为然:“就是这个理。鲁南那个知县强令百姓凑钱建工坊,说不定他自己还觉得是在推广格物、为民谋利,是替朝廷干大事的好官。可他从没问过百姓愿不愿意、能不能承担、建起来有没有用。往轻了说是急功近利,往重了说就是没把陛下的圣训放在心上,陛下要的是惠民,不是扰民。
我想着,讲堂里别再说什么‘父母官’的空架子,就讲两句话:对上,要谨遵陛下号令,把朝廷的政令踏踏实实落到实处;对下,要给百姓办事,百姓要灌溉就修水利,百姓要销路就通商路,百姓觉得税重就想办法减赋。不是你觉得好就是好,是百姓真得了实惠,政令真落了地,才算你对得起陛下的信任,对得起这身官服。”
这话直白,甚至有些逾矩,搁在寻常老御史耳朵里怕是要骂“离经叛道”。可方远图盯着稿纸看了许久,非但没反驳,反倒提笔把“上承圣意,下安民生”八个字重重写了上去。
“话糙理不糙。”他放下笔,语气郑重,“格物新政铺开这么快,最忌讳的就是官员为了冲政绩瞎折腾。把这层理讲透,让官员知道瞎折腾就是违逆圣意、就是害民,至少能少一半拍脑袋的蠢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