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张了张嘴,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不敢信。殿内静了好一会,他才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荒诞。
“就因为这个?你放着一字并肩王不要,就因为不想早起上朝?”
方格点了点头,神色半点不似说笑。
“这是最要紧的缘由之一。我现在当个参议,好歹还能偷个懒。常朝没事能不去,窝在格物院盯研发进度,想熬夜就熬夜,想睡个懒觉也没人管。真封了王,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。再想偷闲睡个懒觉,都得被御史参一本懒政。还有每年的祭天、祭祖、耕籍礼,一趟流程走下来,跪得膝盖都要肿。我又不是宗室王爷,何必遭这份罪。”
老赵靠回椅背上,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。
他指着方格,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满肚子憋好的火气,被这个离谱的理由冲得七零八落。
“你啊你。朕真是服了你了。别人为了个爵位,争得头破血流。你倒好,为了多睡半个时辰,把世袭罔替的一字王都往外推。传出去,全天下都得笑朕的功臣是个懒虫。”
方格弯了弯嘴角,没反驳。
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,没了刚才的压抑。老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脸色渐渐平复下来。他放下茶盏,看向方格,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。
当年微服相识,他就知道这人性子不一样。功名利禄在他眼里,从来都不是顶要紧的事。可他还是不信。不信堂堂一字并肩王,只换一句不想早起。这理由太荒唐,也太不像方格的行事风格。
“朕不信。”
老赵放下茶盏,语气笃定,“你格子不是这么肤浅的人。不想上朝是托词,肯定还有别的缘故。别藏着掖着,都跟朕说清楚。朕倒要听听,你还有什么歪道理。”
方格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。
他望着御座后的老赵,沉默了片刻,语气沉了几分。
“还有些话,我怕说出来,你会不高兴。但既然你问了,我就实话实说。一字并肩王,不止是我个人的枷锁,更是新政的阻碍,对你也没半点好处。”
殿内的光线顺着窗格落进来,在金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风卷着檐下的铜铃轻响,隔着窗纸传进来,闷闷的。老赵看着他认真的神色,心里微微一动,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“你说。朕不怪你。”
“老赵,你仔细想过没有。”方格声音平缓,字字清晰,“今日朝堂之上,宗室和老臣为何拼死反对?不是针对我方格这个人,是针对‘异姓王’这三个字。你现在强行封了,他们面上不敢违逆,心里的疙瘩解不开。往后我再提任何新政,他们不会盯着政令好不好、利不利民,只会盯着我这个异姓王,说我专权跋扈,说我挟私弄权,说我要借着王爵把持朝政。”
“到时候本来利国利民的政令,也会因为我的身份,平白多了十倍的阻力。”他顿了顿,举了个例子,“就像当年修第一条南北铁路,宗室说坏了风水,老臣说劳民伤财,闹了半年才动工。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参议,他们就处处刁难,地方官也跟着观望拖延。要是我成了一字并肩王,他们更有由头了,联合起来抵制,铁路修到府城就卡壳,工坊开不到州县,格物之学推不动,最后吃亏的是百姓,耽误的是大宁的新政。”
老赵眉头微微蹙起,没说话。
他只想着给方格最高的封赏,却没细想过,这封赏反而会成为对方做事的阻碍。
“再者,对你也不好。”方格继续说,语气坦诚,“太祖定下异姓不王的规矩,传了百余年。你破了例,史书上会记一笔。后世要是有奸臣效仿,凭着点功劳就求封王,手里有了权有了兵,尾大不掉,最后祸乱朝纲,这笔账也会算到你头上,说你开了恶例。我不想因为我,坏了你一世的圣名。”
“还有宗室这边,这些年推行新政,已经动了不少宗室的田地、商路利益。他们忍着没发作,是因为你是君,他们是臣,名分摆在那,不敢公然跟你对抗。要是我一个异姓人爬到诸王头上,成了宗室的眼中钉,他们必然抱团跟你对着干。宗室、老臣拧成一股绳,往后你要推行什么国策,都要处处受制。”
方格看着老赵,语气郑重:“我不想因为一个爵位,让你夹在中间难办,更不想让我们这么多年攒下的新政底子,因为这点虚名功亏一篑。于国于民于你,都得不偿失。”
殿内静了下来。
老赵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,没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