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烈的头痛让他不得不每隔片刻便抬手按压太阳穴,但他手中的狼毫笔从未停歇,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,字迹苍劲有力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孙茹端着参汤走近,见丈夫如此拼命,眼中满是疼惜。

她放下碗盏,柔声劝道:“刚退了烧,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,何必如此急迫?即便有要事,也等明日养足了精神再说不迟。”

陆逊停下笔,眉头紧锁,目光并未离开奏章:“夫人,吴侯的性子你也知道。

此次动静闹得太大,若不及时呈上详实文书以明心迹,只怕猜忌之心一旦生根,便是百口莫辩。

我拖得起,但陆家拖不起。”

话音未落,窗外传来一阵拐杖叩地的声响。

陆延扶着门框,脸色有些发白,伤口处隐隐渗出的血迹昭示着他并未完全恢复。

他一步步走进屋内,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冰冷的怒火。

“父亲,”

陆延的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那份折子里,是否要如实写上交州人劫掠我军械之事?”

孙茹见状大惊,连忙上前想要扶住儿子:“延儿,你这伤还没好利索,怎么不好好歇息?还要与父亲争这些琐事吗?”

陆延侧身避开母亲的手,径直走到陆逊对面坐下,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父亲。

陆逊叹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眉心,试图用长辈的威严压制儿子的冲动:“为父年轻时也曾意气用事,但你可知,朝堂之上,牵一发而动全身……”

“孩儿差点就死在那**州蛮子手里!”

陆延猛地打断父亲的话,手指紧紧扣住桌沿,指节泛白,“这笔血债,难道就这么算了?父亲若不敢写,孩儿替您写!”

烛火摇曳,将陆逊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。

他并未立刻接话,只是缓缓点头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云。

“事已至此,断不能善罢甘休。”

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透着彻骨的寒意,“但其中蹊跷丛生,那些商贾与‘黄老邪’,绝非无辜看客,恐怕早已深陷泥潭,难辞其咎。”

话音未落,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名家仆急步踏入,躬身低语:“族长,吴侯遣人相邀,请您即刻前往大都督府。”

孙茹闻言,指尖猛地攥紧帕子,眼中闪过一丝惊惶:“这般深夜……究竟所为何事?”

陆逊长叹一声,胸腔起伏间似有千钧重担压下。

江陵一役惨败,损兵折将,二十万金如石沉大海,这账迟早要向主公交代。

早去早了,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。

“夫人勿忧。”

孙茹却红了眼眶,声音发颤,“昔日诸葛瑾父子归来,狼狈不堪,孙权竟牵驴示辱,以折其傲骨。

如今你亦遭此大难,谁又能为你解围?”

陆逊苦笑摇头,目光黯淡:“诸葛恪虽聪慧,能挽狂澜于既倒,可我陆伯言身边,又有何人可依?若主上怪罪,我便认下便是。

只恨壮志未酬,更无法借此契机寻回夫人与弟弟的下落……”

说到此处,这位江东名将眼角竟泛起泪光,满是无奈与悲凉。

孙茹别过脸去,强忍泪水轻嗔:“都何时了,还提这些陈年旧事!”

门外仆人再次催促,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:“族长,车马已在府外等候多时,护卫皆持械而立,恐生变故。”

陆逊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妻子瘦削的身影,那一眼中包含着太多未尽之言。

片刻后,他强行收敛情绪,转过身去,背影显得萧索而决绝。

“带路。”

与此同时,大都督府内气氛肃杀。

召见陆逊之前,孙权先屏退左右,单独留下了鲁肃。

案几上的炭火噼啪作响,映照出孙权阴沉的面容。

“子敬可知,伯言在长沙折戟之事?”

孙权开门见山,语气中听不出喜怒。

鲁肃拱手颔首,神色凝重:“臣已听闻。

二十万金挥霍一空,数百族人性命搭进去,此事实在太过诡异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分析道:“据臣探知,那批军械乃骑兵克星,若在平原列阵,足以扭转战局。

如此神兵利器,各方势力必会眼红。

难怪伯言心急如焚,中了奸计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
孙权眉头微皱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:“但我得到的消息却是,交州士家与伯言争抢这批货,甚至引发械斗,最终让长沙太守廖立渔翁得利,白捡了一笔横财。”

鲁肃眼中精光一闪,沉吟片刻道:“主公,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
我收到风声,那批军械之上,赫然刻着‘黄老邪造’四字。

此前江湖传闻洪七公,今朝又冒出个黄老邪,荆州之地何时多了这等神秘人物?背后水极深。”

“哼!”

孙权冷笑一声,眼中寒芒毕露,“孤不在乎什么黄老邪、红老邪。

但这批军械的出现,正好印证了孤的猜想——交州士家表面恭顺,实则野心勃勃,时刻窥伺着我东吴边境!他们想要的,不仅仅是货物,更是制衡江东的力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