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有如此,你的文章才能入得了那些考官的法眼。
这就好比,你若是递不上这份‘投名状’,便只能永远做个草民。”
“岂有此理!”
尉迟宝林猛地拍案而起,面红耳赤,“这是为国选拔人才,怎成了给权贵挑奴才的买卖?简直是明目张胆的舞弊!”
萧锐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示意他稍安勿躁,随即转头看向赵德言,语气复杂:“说白了,这就是把寒门士子变成了世家的附庸。
金榜题名之日,考的不再是才华,而是站队。”
“多么天真又刺耳的话语啊。”
赵德言眼中闪过一丝追忆,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,“当年我也曾如你这般,满腔热血,怒斥科举不公,甚至不惜上告。
结果呢?家破人亡,亲人离散。
为了活命,我只能带着满腹委屈,孤身逃往北疆,从此漂泊无依。”
一旁的程怀默脸色微变,压低声音急忙提醒:“萧大哥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
如今大唐朝廷可定论,大业帝乃是暴君,您这般替他辩解,若是被人听去,可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萧锐却不以为意,反而神色凝重地环视众人:“程兄弟,慎言。
若无隋文帝、炀帝打破九品中正制的垄断,这天下官位依旧会是贵族们的囊中之物。
科举初衷,本就是为了削弱门阀势力,让皇权能够直达基层。
若朝廷尽是世家傀儡,政令何出?百姓何辜?可惜,再好的制度,落在执行者手中,也变了味道。
直至如今的大唐,这‘投卷’的毒瘤,仍未彻底根除。”
萧锐仰天狂笑,声如洪钟,震得周遭空气似乎都为之震颤。
“暴君?”
他嘴角噙着一抹讥诮,目光如炬扫过众人,“大业帝驾崩不过数载,是非功过,天下人心自有一杆秤。
何须讳莫如深?一个王朝若想真正脊梁挺直,首要之事便是直面前朝兴衰,正视历史得失。
一味地涂抹污蔑、逃避现实,不过是懦弱无能者的遮羞布,这样的朝廷,注定没有未来。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气势陡然攀升:“唯有敢于剖析前人成败,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俯瞰古今,走出一条超越时代的康庄大道,方能称之为真正的强国!”
“这话,你们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告诉陛下。”
萧锐语气不容置疑,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,“即便是在金銮殿上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我萧锐也敢如此直言!”
这一番振聋发聩之语,如同惊雷滚过,令在场一众权贵子弟呆若木鸡,久久无法回神。
唯有苏烈,眼底深处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敬服之色。
赵德言满脸错愕,随即神色肃然,起身整衣,对着萧锐深深一揖,行了一个大礼:“驸马爷这般胸襟见识,赵某佩服!大唐有您,实乃百姓之幸!”
萧锐抬手虚扶,面上却带着几分戏谑笑道:“赵先生这话若是传回颉利耳中,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啊。”
赵德言挺直腰板,目光清澈坦荡:“事无不可对人言,与光明人讲光明话。
既然你是颉利可汗眼中的必杀目标,那今日赵某便只能履行职责,将你擒获。
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还请驸马见谅。”
尉迟宝林闻言大怒,厉声喝斥:“赵德言!你不过是因科举不公心生怨怼,便投靠敌国报复中原?你这等行径,还算什么读书人?”
面对指责,赵德言并未动怒,只是淡然摇头,语气中透着几分沧桑与无奈:“年轻人,莫要人云亦云,未曾看清**便妄下定论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出心迹:“昔日隋末乱世,奸佞当道,致使我家破人亡,只得远走他乡苟活。
后来蒙颉利可汗不弃,虽出身卑微,却待我以国士之礼,这份知遇之恩,赵某自当以国士相报。”
说到此处,他眼神微凝:“然而,在草原为官十载,赵某从未进谗言促大汗南下屠戮中原。
我所做的一切,皆是推行王化,试图让草原儿女也能享有中原般的安乐富足。
这,才是我报答大汗的方式。”
他冷笑一声,嘲讽之意溢于言表:“中原总有小人造谣,说我挑拨骑兵南下,呵呵,真是太小看赵某了。
我虽非君子,但也绝非那种拿国家大事宣泄私愤的小人。”
苏烈毫不留情地拆穿:“那你今日亲自率兵截杀,又作何解释?”
赵德言苦笑连连,摇了摇头:“你们深入草原千里,将我方王庭屠戮殆尽,死伤无数。
若换作你是颉利,会放过你们吗?赵某此举,并非为了对付中原,纯粹是为了帮大汗复仇罢了。”
说罢,他再次向萧锐拱手,眼中闪过一丝歉意:“萧驸马,得罪了。”
听着赵德言这番剖白,萧锐心中不禁感慨世事无常。
原来,情报中的记载与眼前之人所言,竟有着如此巨大的反差。
萧锐端坐马背,目光穿过纷乱的战云,向对面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微微颔首。
“家师曾言,历经至暗时刻而心向光明者,方为真英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