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份冷静,让赵德言心头微微一跳。
“萧驸马看我的眼神,似乎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鄙夷?”
赵德言试探道。
萧锐摇了摇头,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:“未曾真正了解前,妄加评价是修养不足。
世间因果皆有迹可循,并无无缘无故的爱恨。
你虽身居高位,深受颉利信任,甚至统领胡人精锐,但你身上穿的,依旧是汉式衣衫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:“若今**换上一身胡服站在我面前,此刻你已经是一具**。
这说明,你的魂,还在汉土。”
这句话,既是指责,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。
赵德言愣了一下,随即抚掌大笑,笑声豪迈,惊起几只飞鸟。
“好!好一句‘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’!萧驸马此言,直击本心。
若非立场不同,我真想与你痛饮三百杯,做个知己。”
笑声渐歇,赵德言收敛神色,诚恳问道:“不知驸马是否愿意听听,我这叛徒的故事?”
萧锐侧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玉门关,挑眉笑道:“怎么?不怕我在拖延时间,等援军赶到?”
“驸马是个光明磊落之人,既然敢单刀赴会,便不怕埋伏。”
赵德言自信满满,指了指身后的关隘,“这玉门关内,满打满算不过几千老弱残兵。
守城尚可,若敢出关**,那是自寻死路。
我敢出来,是因为笃定你不敢赌,或者说,你不屑于用阴谋诡计。”
萧锐苦笑一声,没想到对方将人心拿捏得如此精准。
“既然被你看穿,那便洗耳恭听吧。”
萧锐向身后挥了挥手。
几名随从立刻上前,搬来矮几、毡毯和茶具。
顷刻间,煮水烹茶,茶香四溢。
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阵营首领,此刻竟似多年老友般相对而坐。
苏烈、程怀默等一众将领站在后方,面色阴沉不定,有的紧握刀柄,有的满脸不解。
赵德言扫了一眼这些虎视眈眈的护卫,毫不在意,只是端起茶盏,缓缓开口,讲述起那段尘封已久的过往。
赵德言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。
他并未急于接话,而是先轻啜了一口杯中茶汤,喉结微动后,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:“好茶。
若是以滚水直接冲泡,反倒糟践了这草木精华。
这般烹煮方显其韵,正如这世道,看似清明,实则浑浊。”
萧锐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插话,只将桌上的茶壶轻轻推近了一些。
“我生于开皇五年,祖籍洛阳。”
赵德言的声音低沉而平缓,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曾几何时,我家也是簪缨之族。
只是传到父亲这一代,家道中落,仅凭一家小书肆勉强糊口。
在那段清贫岁月里,我未曾敢忘圣贤教诲,一心只想着读书入仕,重拾门楣荣光。”
说到此处,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:“大业元年,那位陛下颁布新政,首开科举。
对于我等寒门子弟而言,那不仅仅是一项制度,更是悬在头顶的唯一曙光。
彼时正值弱冠,我以为终于能凭真才实学,在这朝堂之上谋得一席之地。”
尉迟宝林在一旁听得入神,忍不住追问:“后来呢?莫非是金榜题名?”
“后来……”
赵德言苦笑一声,目光变得幽深,“法令虽好,奈何执笔之人,早已染上了豪门世家的腐朽气息。
那些负责阅卷的考官,多半出身阀阅。
在他们眼中,试卷上的墨迹不重要,重要的是姓氏。
若非世家子,即便才高八斗,亦会被弃如敝履。”
他抬起眼皮,看向对面几人:“于是,‘投卷’之风盛行。”
“投卷?”
尉迟宝林眉头紧锁,满脸不解。
赵德言瞥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道:“看来这位小将军未曾经历过此等污浊,自然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。
所谓的投卷,便是考生未考先输。
你想求取功名,必须先向权贵豪门行贿送礼,求得他们的庇护与推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