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紫衣怀抱着几根铜管和铜制零件走来,目光淡淡扫过二人。
这少女十六七岁。
乌黑秀发梳成规整的垂云髻,仅斜插一支素白玉簪,全无珠翠铺陈。
面上寒冷如霜,没有什么表情。
沈从安却一眼失了神,只觉得她似画中走出般,格外清冷脱俗。
杨翰揉着额头,“爹要去接太子。不能惊扰百姓,却也要摆出州府体面。那是造出蒸汽机、打字机的人物,若是百姓知晓,怕是要盛情迎接,不让殿下走。”
“蒸汽机?”
杨紫衣下意识把怀中铜件抱紧几分,那正是她仿制的蒸汽机滑阀零件,“爹爹,我也要同去!!”
南下官道被杨翰亲自带人仔细打扫,要个三五日能扫个干干净净,可任车队驰骋。
大体是衙役们口风不够紧,太子来广德州的消息不胫而走,无数百姓们自发来官道一起打扫。
绵长的官道上人头攒动,不消一日便清扫完。
“太子爷免了那么多苛捐杂税,还有徭役,我们只是打扫官道,会不会怠慢?我想请太子殿下吃酒!看咱这的百戏!”
“衙役大哥,远远看上一眼都不行么?”
“便是驻跸驿馆之中?太子殿下真是半点不奢靡。”
杨翰紧张极了,规劝道:“哎哟,太子殿下銮驾,乃是朝中机密,本不可外泄,你等……你等打扫官道有功,但也不可惊扰,都回去。”
百姓们有些无奈回家,有些远远站着,踮着脚张望,只盼一睹储君风采。
驿馆门前,杨翰自己都转了几个来回。
心潮澎湃却不敢轻易叨扰,那可是仁政太子,工业太子!!见了面该说什么?该如何感谢天恩?
“大人,要不要遣驿卒前去通传?”沈从安问道。
杨紫衣指尖捏紧怀中铜件。
低声开口:“此刻时辰已晚,太子殿下说不定正在用晚膳。”
“府衙已经备下夕食,兴许比驿馆膳食略好几分。”
杨翰抬步朝驿馆内走去。
驿馆门前两名驿卒同时伸手阻拦,“大人,还请止步。”
杨翰压下心头激荡,沉声道:“能否通传一声,下官为本州知州,特来迎驾。”
“迎驾?就凭你这顶破轿子吗?”
朱高燧手扶刀柄自门内走出,抬脚踢了踢带着破洞的轿子。
虽然洗的干净没尘土,轿帘边缘居然卷边,轿顶颜色也发了白,“你的轿子,让老鼠啃过吧?”
杨翰神色窘迫恭谨:“赵王殿下?”
“正是本王,有点眼力见,看来地方官也不全是土鳖。”赵王朱高燧摸着下巴,环视州府衙门的仪制,差点笑掉大牙。
破旧的皂盖伞,掉漆的引仗木杆……
这玩意??
迎接太子????
如此怠慢,不怕掉脑袋啊!!!
“臣……恳请王爷成全。”杨翰臊红脸。
“可以。”
朱高燧唇角勾起一抹浅利的笑,市侩的掌心朝上,“本王可以替你传话。但天下没有白尽的人情,你要见驾,总得拿出点东西酬谢。”
杨翰愣了下,眼底漫上苦涩。
周身摸索,只摸得出小块银锭,“这……够吗?”
朱高燧接过掂了掂,一声冷哼。
抬手便将银锭掷入道旁田土之中。
“区区碎银,也想见我大哥?不知分寸。”
恰在此时,官道尽头一行人声势汹汹行来,打破驿馆前的沉寂。
耿氏族老被一行人抬在最前头,面色阴柔,手指上挂了串翠色佛珠。
倪百户身披半旧武甲,携儿子倪承祖,骑马随其后。
来势汹汹,颇带戾气。
朱高燧眉头微微一皱,这知州在此,怎的有人气势比父母官还大。
耿老踩着一人脊背,走下轿辇。
低低一笑:“我年事已高,见杨大人便不跪了。您倒是好兴致,放着公堂事务不理,跑来清扫官道,一门心思巴结太子,真是好大的忠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