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白门楼恨起,五原魂归处(1 / 2)

建安三年十二月,下邳城,白门楼。

北风裹着雪花灌进楼内,烛火明灭不定,映得满楼甲士的面孔忽明忽暗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,那是从城墙上淌下来的,混着雪水,在白门楼前的石阶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碴。

吕布被捆得很紧。

粗麻绳勒进皮肉,双臂反剪于身后,肩胛骨的旧伤在寒冷中钻心地疼。他跪在地上,膝盖压着冰冷的砖石,赤兔马的鬃毛被血结成绺,方天画戟斜插在楼外的雪地里,戟尖上还挂着一片不知是谁的碎肉。

他抬起头,看见曹操坐在上方,身旁站着刘备。

那个大耳垂肩、双手过膝的男人,正面带忧色地看着他,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。可吕布看得分明,那双眼底深处藏着的是得意,是如释重负,是终于将这颗眼中钉拔除的快意。

“明公,布愿降。”吕布的声音沙哑,喉咙里像塞了砂石,“明公率步骑,布率骑兵,天下不足定也。”

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路。他看向曹操,这个被他称为“明公”的男人,面色沉凝,目光在他与刘备之间游移,似乎正在权衡。

吕布又转向刘备,这个他曾经以兄弟相称、又反目成仇的男人:“玄德,你忘了当年在徐州,是谁收留你?是谁解你袁术之围?你如今为坐上客,布为阶下囚,就不能为布一言?”

刘备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垂下眼帘,似乎在深思,似乎在犹豫。半晌,他抬起头,看向曹操,只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钝刀,一刀一刀割在吕布的心上。

“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与董太师乎?”

吕布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他想起了丁原,想起了董卓。那两个人都曾像对待亲信一样待他,称他为“义子”,最终都死在他的戟下。他张嘴想辩解,丁原并非他所杀,是李肃假传诏令,他不过是奉令而行;董卓暴虐,他杀董卓是为天下除害,王允的连环计、貂蝉的美人局,他不过是局中一枚棋子。

可这些话说出来,谁信?

曹操的目光从刘备身上移回,落在吕布脸上,那目光里的犹豫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决断。他微微点头,没有再多看吕布一眼,只抬手挥了挥。

“缢杀之,然后枭首。”

吕布感觉绳子被拽紧,喉间的软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他拼命挣扎,想说什么,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嗬嗬声。视线开始模糊,他最后看见的,是刘备那张悲悯的脸。

那张脸,到死都挂着一副“我也是不得已”的表情。

该死的伪君子。

该死的假仁义。

若真有来世——

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,吕布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满腔恨意凝成一句话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嘶哑、含混,却字字带血:

“誓杀刘大耳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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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代,神农架,深秋。

吕小布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中国最倒霉的历史爱好者。

没有之一。

他不过是趁着年假,独自一人跑到神农架来徒步。他向来不信那些野人传说,也不信什么深山老林的灵异故事,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,朝九晚五,房贷三十年,唯一的爱好就是下班后窝在出租屋里读史。

三国历史他尤其痴迷。

正史读了一遍又一遍,演义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,连那些冷门的裴注、后汉书、晋书,他都逐字逐句啃过。论坛上与人论战,他能引经据典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,人送外号“活三国”。

他最不喜欢的,就是刘备。

也不是不喜欢,是恨。

恨得牙痒痒的那种恨。

每次读到白门楼那段,他都恨不得把书摔了。吕布是反复无常,是刚愎自用,可白门楼上那一幕,刘备那句话,怎么看怎么像是落井下石。你受人之托,却以怨报德,一句轻飘飘的“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与董太师乎”,就把吕布送上了绝路。

更让他膈应的是,后世还把刘备捧成仁义之君。

仁义?

收留吕布的是你,说“布乃当今之勇士,善遇之”的是你。等吕布替你挡了袁术的刀,你转脸就翻脸不认人。后来投靠曹操,又密谋诛曹;投靠袁绍,又暗中联络刘辟;投靠刘表,又图谋荆州;投靠孙权,又借荆州不还。

走到哪投到哪,投到哪反到哪。

这不就是吕布被骂了一千八百年的毛病吗?

凭什么吕布就是“三姓家奴”,刘备就是“皇叔仁义”?

吕小布一边走一边想,越想越气,脚下的山路越走越窄,雾气越来越浓。神农架的深秋本就多雾,可这片雾浓得反常,像是有形质一般,黏稠稠地裹住他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
他停下脚步,掏出手机想看看方位,屏幕上没有信号,连时间都不显示了,只剩一片惨白的光,然后光也灭了。

四周安静得不正常。

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风声都没有。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雾。

“这不对。”吕小布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在雾中像是被吞噬了一样,连回音都没有。

他本能地转身想往回走,可就在这一瞬间,脚下的土石突然松动。他甚至来不及反应,整个人就往下坠去。耳边风声尖啸,眼前浓雾翻涌,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无底的深渊里不断下坠,越来越快,越来越沉,意识在这下坠中一点点涣散。

最后的念头,荒唐而执着。

——若能穿越,我必为吕布,重活一世,手刃那大耳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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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识重新聚拢的时候,吕小布闻到了血的味道。

不是那种铁锈般的淡腥气,是浓烈的、滚烫的、新鲜的、扑面而来的血腥。他感觉自己躺在地上,背脊贴着冰冷的泥土,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,每一寸肌肉都在嘶吼着疼痛。

他费力地睁开眼。

入目的不是神农架的浓雾,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,有几只秃鹫在高处盘旋。空气中有烧焦的味道,有马粪的气味,还有——那是草原上特有的,混着青草和泥土的腥甜气息。

草原?
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。不,不是不听使唤,是这具身体太陌生了。他的手臂比他记忆中更长、更粗壮,手掌上有厚厚的茧,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。他的胸膛宽阔得像一堵墙,肋下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,血还在往外渗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,甲片上沾满了血污。身旁倒着几具尸体,从装束上看,是匈奴人的模样。不远处插着一杆长戟,戟尖上挑着一面残破的旗帜,旗上绣着一个字。

吕。

吕小布脑中轰然炸开。

不是“吕小布”的吕,是“吕布”的吕。

他想起了自己最后的那个念头——若能穿越,我必为吕布。

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会成真。

脑袋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样,剧痛袭来,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记忆碎片。那些不属于他的、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,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意识。

五原郡,九原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