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白门楼恨起,五原魂归处(2 / 2)

一个少年在草原上奔跑,手中握着比他身体还高的长矛,追着一头野狼狂奔。那是他十二岁时第一次独自猎杀猛兽,他追了整整二十里,最后一矛将野狼钉死在河滩上。

父亲吕良,战死在鲜卑人的刀下。母亲抱着父亲的尸骨哭瞎了眼睛,三年后郁郁而终。他十五岁成了孤儿,靠着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狠劲,在并州边军里杀出了一条血路。

第一次上阵杀敌,十六岁,面对匈奴人的弯刀。他一戟捅穿了对方的胸膛,血喷了他一脸,他没吐,没晕,甚至没觉得害怕,只是觉得——不过如此。

然后,就是今天。

匈奴骑兵大举犯边,他率三十骑出塞巡逻,中了埋伏。三十骑死伤殆尽,他一个人杀了十九个匈奴骑兵,力竭后被一杆长矛捅穿了肋下,摔下马来。他以为自己要死了,可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——

有什么东西进来了。

像是有什么人,把他的意识、他的记忆、他的一切,全都塞进了这具濒死的身体里。

吕小布,不,现在应该叫吕布了。

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
肋下的伤口还在疼,血还在流,身体还在虚弱。可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。前世读过的所有史书、演义、传记、注疏,全都在脑海中一一浮现,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一样。

他知道这是哪一年。

中平四年,公元187年。

再过两年,黄巾起义就会爆发。再过四年,灵帝驾崩,十常侍之乱,董卓入京,天下大乱。

而他现在,不过是并州边军里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小小校尉,空有一身武力,却还没有在这乱世中崭露头角。

历史的大幕还没有拉开。
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他挣扎着坐起来,肋下的伤口撕裂般疼痛,血又涌了出来。他撕下一块衣襟,胡乱缠了几圈,然后拄着长戟站了起来。

远处的地平线上,有烟尘扬起。

那是骑兵奔驰的痕迹,少说也有上百骑。

吕布眯起眼睛,盯着那片烟尘。他的视力好得出奇,隔着几里地,他能看清那旗帜上的图案——匈奴人的狼头旗。

增援的匈奴骑兵来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,又看了看周围散落的尸体,再看了看手中那杆方天画戟。这是原主最趁手的兵器,精铁打造,重达八十余斤,可在他手中轻若无物。

原主的武力天赋、身体记忆,已经全部融进了他的血脉里。

吕布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笑容。那笑容里有冷意,有杀气,更多的是一种来自两千年后的笃定。

“来得好。”

他将长戟往地上一顿,戟尾入土三寸,立于身侧。然后从腰间摸出一块干饼,就着水囊里仅剩的一点水,慢慢嚼了起来。

他在等。

等着那些匈奴人过来,等着他们看清只有一个人站在尸堆中,等着他们放松警惕,等着他们靠近。

前世读《孙子兵法》,他最爱那句“其疾如风,其徐如林,侵掠如火,不动如山”。

现在,他就是那座山。

烟尘越来越近,马蹄声越来越响。当先一骑匈奴将领,看装束是个千夫长,满脸横肉,手持狼牙棒,远远地看见吕布一个人站在尸堆中,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

他用匈奴语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,上百骑同时爆发出哄笑。

吕布听不懂匈奴语,但他看得懂那笑声里的轻蔑。

他没有动。
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手中的干饼已经吃完,水囊已经挂回腰间。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匈奴骑兵,看向更远处的天际。

那里有一片乌云正在聚集,像是要下雨了。

匈奴千夫长挥了挥手,十余骑脱离大队,朝吕布围拢过来。他们不打算一拥而上,一个浑身是伤、连站都快站不稳的汉人,不值得这么大动干戈。

第一骑冲过来,弯刀高举,朝吕布的脖子劈下。

吕布动了。

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受伤的人。侧身、滑步、抬戟,一气呵成。戟尖从那名匈奴骑兵的咽喉穿过,从后颈透出,尸体被挑离马鞍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重重摔在地上。

第二骑还没反应过来,吕布已经欺身而进。戟杆横扫,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,颅骨碎裂的声音沉闷而清晰,尸体从马背上栽倒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
第三骑终于反应过来,猛地勒马想要后退,可吕布已经追上了他。方天画戟从下往上撩,将人和马一齐剖开,鲜血像瀑布一样浇了吕布满头满脸。

三骑,三个呼吸。

千夫长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他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提着长戟,一步一步朝他走来。那步伐不快,却稳得像钉在地上,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。

“杀!”千夫长终于反应过来,挥动狼牙棒,下令全军冲锋。

上百骑同时发动,马蹄声如雷鸣,大地在颤抖。

吕布站住了。

他没有后退,没有闪避,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。他只是将方天画戟横在身前,戟尖朝前,戟尾抵地,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。

然后,他开口了。
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匈奴人的耳朵里。

“我叫吕布,字奉先,五原郡九原县人。”

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“今日,此地,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。”

马蹄声越来越近,大地震颤得越来越剧烈。百骑匈奴如潮水般涌来,弯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。

吕布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方天画戟。

脑海中,一个声音在回荡。

那不是他的声音,那是原主的声音,是那个在白门楼上被缢杀的男人的声音,是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咬牙切齿喊出“誓杀刘大耳”的声音。

那个声音在说——

这一次,别再输了。

吕布的嘴角再次上扬。

这一次,当然不会输。

方天画戟扬起,戟尖映着日光,亮得刺眼。

远处,乌云越聚越厚,一场暴风雪正在逼近。

而属于他的时代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