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懂。”吕布老实答道,“但好听不好听,还是听得出来的。”
蔡文姬抿嘴笑了。“将军说话,倒是实在。”
“战场上的人,不实在就死了。”吕布走过去,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,“蔡小姐这曲子叫什么?”
“《高山》。”蔡文姬低头抚了抚琴弦,“是伯牙所作,说的是高山巍峨,志在高山。”
吕布点了点头。“高山,确实像。听着这曲子,像是站在太行山顶上往下看,云在脚下,天在头顶。”
蔡文姬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“将军真的不懂琴?”
“真的不懂。”
“可将军说的,正是这首曲子的意境。”蔡文姬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,“很多人听了一辈子,都听不出这个。将军第一次听,就听出来了。”
吕布想了想,说:“可能是因为我在并州待久了,天天看山,对山不陌生。”
蔡文姬没有再说什么,低下头,又弹了一曲。这一曲比刚才的更慢,更沉,像是山间的流水,缓缓流淌,不急不躁。吕布闭着眼睛听着,脑海中浮现出并州草原上那条蜿蜒的河流,河水清澈见底,两岸长满了野花。
“这首叫什么?”曲终时他问。
“《流水》。”蔡文姬说,“也是伯牙所作。”
“高山流水。”吕布说,“伯牙子期,知音难觅。”
蔡文姬的手指停在琴弦上,久久没有动。她抬起头,看着吕布的眼睛,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,不像是说谎的样子。
“将军真的没有读过书?”她问。
“读过一些,但都是杂书,没有正经学过。”吕布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蔡小姐的琴弹得很好,以后有机会再听。”
他拿起画戟,走回了操场。
蔡文姬坐在石头上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许久没有动。
蔡邕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,站在女儿身后,低声说:“这个吕布,不简单。”
“父亲也看出来了?”蔡文姬没有回头。
“不是看出来的,是听出来的。”蔡邕捋了捋胡须,“昨天晚上他跟我说话,条理分明,见识不凡。虽然措辞粗朴,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。这样的人,要么是天降之才,要么是深藏不露。”
蔡文姬没有接话。她把琴抱起来,转身走回了帐篷。
蔡邕在营地里住了五天。
五天里,吕布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和蔡邕聊天。他问蔡邕关于朝廷的事,关于洛阳的事,关于天下的局势。蔡邕知无不言,把朝中各派的势力、各人的性格、各家的底细,都一一说给吕布听。
吕布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问几个问题。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,让蔡邕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。
“将军,你问这些,是想做什么?”蔡邕有一天忽然问。
吕布沉默了片刻,说:“想活下去。在这个世道,不了解朝堂上的事,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。末将不怕死在战场上,但不想死在自己人手里。”
蔡邕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心,没有贪婪,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“将军放心。”蔡邕说,“回到洛阳,我会替将军说话。”
吕布抱拳:“多谢先生。”
第五天,斥候来报,颍川一带的黄巾残部已经基本肃清,大股势力都被打散了,只剩下一些小股流寇在四处逃窜。吕布决定让蔡邕上路。他派了五十名骑兵护送,一直送到司隶地界。
临行前,蔡文姬来找他。
“将军。”她站在吕布面前,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“这是文姬亲手做的干粮,路上带着吃。”
吕布接过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块糕点,做得精致,用油纸包着,上面还系了一根红绳。
“多谢蔡小姐。”
蔡文姬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将军,我们会再见面吗?”
吕布看着她,少女的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和期待。他想了想,说:“会的。”
蔡文姬抬起头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,不像刘备的笑那样让人琢磨不透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转身走回了车队。
吕布站在原地,看着车队渐渐远去。曹性策马过来,嘿嘿笑了两声:“校尉,这位蔡小姐,对您有意思啊。”
吕布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曹性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车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。吕布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营地。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颍川的黄巾虽然平了,但汝南、陈国还有大股黄巾在活动。朝廷的下一步命令还没有到,飞骑营不能一直待在这里。
当天晚上,洛阳的使者到了。
这次来的不是许攸,而是一个年轻的郎官,姓荀名彧,字文若。这个人二十六七岁的年纪,面容清秀,举止文雅,一双眼睛很有神采。他带来了一份朝廷的嘉奖令,表彰飞骑营在颍川的战功,赏赐了金帛若干。
吕布接过嘉奖令,道了谢。
荀彧没有急着走,而是留下来喝了一杯茶。他一边喝茶,一边打量着吕布的营帐,目光在墙上那张地图上停了片刻。
“吕将军的飞骑营,名不虚传。”荀彧放下茶杯,“在下在洛阳就听说了将军的事迹。雁门关外擒左贤王,颍川境内三战三捷。这样的功绩,在平叛的各路将领中,首屈一指。”
“荀郎官过奖。”吕布淡淡道,“末将只是尽本分。”
荀彧笑了笑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将军觉得,黄巾之乱,何时能平?”
吕布想了想,说:“主力半年可平,残部三年难尽。”
“将军看得准。”荀彧转过身,“但将军想过没有,黄巾平了之后,天下会变成什么样?”
吕布看着他,心中一动。荀彧,曹操最重要的谋士,王佐之才。这个人现在还是个年轻的郎官,但已经展露出了非凡的见识。他问这个问题,不是在闲聊,是在试探。
“荀郎官觉得会变成什么样?”吕布反问。
荀彧沉默了片刻,说:“黄巾之乱,暴露了大汉的虚弱。各路豪强借平叛之机招兵买马,割据一方。黄巾平了,这些人不会放下兵权。到时候,天下就不是大汉的天下了。”
吕布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荀彧看着他,似乎在等他的反应。等了片刻,没有等到,便拱了拱手。“天色不早了,在下该回去了。将军保重。”
吕布送他出了营地。
夜风吹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吕布站在营门口,望着荀彧远去的背影,心中思绪万千。黄巾平了之后天下会变成什么样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诸侯割据,群雄并起,汉室名存实亡。而他,要在那个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。
第一步,已经在颍川迈出去了。
接下来,还有很多步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