汝南的战事平定后,飞骑营在颍川休整了半个月。伤兵逐渐康复,新补充的一百多名新兵也渐渐适应了军营的生活。吕布每天带着队伍训练,从早到晚,一刻不停。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支千人队磨合到最佳状态,因为他有一种预感,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。
预感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变成了现实。
洛阳来的使者顶着雨赶到了营地。这一次不是许攸,不是荀彧,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,自称姓种名辑,是大将军何进的长史。种辑的面色不太好看,眉毛拧成一个疙瘩,像是吞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。他进了帐篷连茶都没喝,直接从袖中抽出一份公文,双手递给了吕布。
吕布展开公文,逐字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公文的内容很简单,但分量极重。大将军何进令:骑都尉吕布率飞骑营,星夜兼程,入洛阳驻防,听候大将军调遣。
入洛阳。
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吕布心头。他把公文放在案几上,看着种辑。“种长史,末将有一事不明。洛阳有北军五校,有执金吾,有城门校尉,兵力不下数万。为何要从并州调兵?”
种辑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道:“将军有所不知,洛阳最近不太平。大将军与十常侍的矛盾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。北军五校中,有不少将领是十常侍的人,大将军不敢用。执金吾、城门校尉也不可靠。思来想去,只有从外地调兵。”
吕布沉默了。
何进与十常侍的矛盾,他在前世的历史书上读过无数次。何进想诛杀宦官,十常侍想自保,双方在洛阳明争暗斗。何进听了袁绍的建议,召外兵入京,想用武力逼迫十常侍就范。这个决定被后世骂了上千年,因为它直接导致了董卓入京、汉室倾覆。
可现在,被召入京的不是董卓,是他吕布。
历史已经在这个节点上发生了改变。
“种长史,大将军除了调末将入京,还调了哪些人?”吕布问。
种辑迟疑了一下,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。最终他还是开了口:“并州丁刺史那边,调了您这一支。另外,还调了西凉董卓、并州丁原本部、东郡桥瑁等人。不过,您是最先接到调令的。”
西凉董卓。
吕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董卓也要入京了。这一世,他吕布比董卓先到。一步先,步步先。他必须抢在董卓之前进入洛阳,控制住局面。
“种长史,末将即刻启程。”吕布站起来,“但有一事,请长史转呈大将军。飞骑营入京之后,必须单独驻扎,不受任何其他将领的节制。末将只听从大将军一人的调遣。”
种辑点了点头。“将军的意思,在下一定转达。”
种辑走后,吕布把曹性、魏续、郝萌叫到帐中,把调令的内容告诉了他们。三个人听完,脸色各不相同。曹性皱着眉头,魏续面无表情,郝萌张大了嘴巴。
“入洛阳?”郝萌最先开口,“校尉,咱们并州的兵,去洛阳干什么?洛阳有那么多军队,不缺咱们这一千号人。”
“缺。”吕布说,“洛阳的军队,大将军指挥不动。能指挥动的,只有咱们。”
曹性沉默了片刻,说:“校尉,洛阳是天子脚下,规矩大,门道多。咱们这些并州来的粗人,去了会不会被人看不起?”
“看不起就看不起。”吕布把地图摊在案几上,“咱们是去打仗的,不是去比排场的。谁看不起咱们,咱们就用刀说话。”
魏续一直没有说话。等吕布说完,他才开口,声音很低。“校尉,去洛阳,会不会回不来了?”
帐篷里安静了一瞬。
吕布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说:“能回来。我答应你们,打完仗,全须全尾地回并州。”
没有人再问了。
当天下午,飞骑营拔营北上。九百多人,四百匹战马,上百车的辎重,在雨中排成一条长龙,朝洛阳方向进发。吕布骑着赤兔马走在最前面,雨水顺着盔甲往下淌,他浑然不觉。
从颍川到洛阳,快马不过两天的路程。但带着辎重和步兵,走得慢,至少要四天。吕布下令加快速度,每天行军十二个时辰,人歇马不歇,轮班倒换着走。他要抢时间,抢在董卓之前到达洛阳。
行军途中,吕布接到了陈宫从并州发来的第二封信。信中说,高顺在并州练出了一支精兵,一千五百人已经全部换装完毕,士气高涨。匈奴那边暂时没有动静,左贤王还被关在雁门关,于夫罗的使者来了两次,都被丁原挡了回去。信的末尾,陈宫加了一句话:洛阳风云莫测,将军慎之又慎。
吕布把信收好,继续赶路。
走了三天,队伍进入司隶地界。道路变得宽阔平坦,沿途的村镇也多了起来。但吕布注意到,越是靠近洛阳,路上的难民就越多。他们拖家带口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从东边往西边逃。吕布拦住一个老人问发生了什么事,老人说河内闹饥荒,粮食颗粒无收,官府不但不放粮,还加征税赋,活不下去了。
吕布松开老人,让他继续走。他骑在马上,望着那些难民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这就是大汉朝,外有黄巾之乱,内有饥荒瘟疫,官府不但不救济百姓,反而变本加厉地搜刮。这样的朝廷,不亡没有天理。
第四天傍晚,洛阳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。
吕布勒住赤兔马,远远地望着那座天下第一城。城墙高耸,巍峨如山,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。城墙上旌旗招展,甲士林立。城门洞里车水马龙,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。这就是洛阳,大汉的都城,天下的中心,无数人向往的地方,也是无数人葬身的地方。
“好大的城。”张辽策马跟在吕布身边,仰头望着城墙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“大有什么用。”吕布淡淡道,“城再大,人也只有一张嘴,一个肚子。城里的百姓跟城外的百姓一样,都要吃饭,都要活着。”
张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队伍在洛阳城外停了下来。吕布没有急着进城,而是让魏续去联系大将军府,请示驻防地点。魏续去了半个时辰,带回来一个消息:大将军何进让飞骑营驻扎在城西的平乐观,那里有一片空地,足够扎营。
平乐观。吕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平乐观在洛阳城西,是皇帝检阅军队的地方,地势开阔,易守难攻。何进把这个地方给他们驻扎,说明对他还是信任的。
飞骑营在平乐观扎下营寨。吕布带着曹性和二十名骑兵,进城去拜见何进。
大将军府在洛阳城的东南角,占地极广,府门高大,门前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卫士。吕布递上名帖,在门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,才被领了进去。
何进在正堂接见了他。
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身材高大,面容方正,留着浓密的胡须,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。他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杯酒,看见吕布进来,放下酒杯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你就是吕布?”何进的声音很粗,带着一股屠户特有的蛮横气。他本来就是杀猪出身,靠着妹妹是皇后才当上了大将军,骨子里还是那股子市井味儿。
“末将吕布,参见大将军。”吕布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。
“起来起来。”何进摆了摆手,“我听说过你。雁门关外擒左贤王,颍川、汝南连破黄巾,是个能打的。我何进最喜欢能打的人。”
吕布站起来,垂手而立。
何进指着旁边的座位让他坐下,又让人上了一杯酒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压低声音说:“吕将军,你知道我为什么调你入京吗?”
“末将不知。”
“因为洛阳城里,我能用的人太少了。”何进叹了口气,“北军五校那些人,表面上听我的,背地里跟那些阉人勾勾搭搭。执金吾、城门校尉,也都是墙头草。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,我不知道谁能信得过。”
吕布沉默了片刻,说:“大将军要末将做什么?”
何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似乎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。最终他咬了咬牙,说:“我要诛杀十常侍。张让、赵忠那几个阉人,把持朝政,祸乱天下,不杀他们,大汉没有宁日。吕将军,你愿不愿意帮我?”
吕布心中早有准备。何进要杀十常侍,这件事在历史上失败了,何进自己反被十常侍所杀,然后董卓入京,天下大乱。现在何进找到了他,历史有了改变的可能。
“末将愿为大将军效力。”吕布抱拳,“但末将有一事相询。”
“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