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将军要诛杀十常侍,是只杀首恶,还是株连全族?是只杀宦官,还是连同他们的党羽一起杀?这些事,大将军想清楚了没有?”
何进愣住了。
他显然没有想这么细。在他的脑子里,杀就是杀,哪来那么多讲究。吕布问的这些问题,他一个都答不上来。
“这个……到时候再说。”何进含糊地摆了摆手,“吕将军,你先回去好好休整,等我的消息。”
吕布站起来,抱拳告退。
走出大将军府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洛阳城里的街巷点起了灯,星星点点,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到了地上。吕布骑在马上,慢慢往回走,脑子里反复想着刚才的对话。何进这个人,有杀猪的胆量,没有谋国的智慧。他想杀十常侍,却没有一个完整的计划;他想掌控洛阳,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。这样的人,靠不住。
他必须靠自己。
回到平乐观营地,吕布把曹性、魏续、郝萌叫到帐中,把何进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三人。
“大将军要杀宦官?”曹性瞪大了眼睛,“那可是捅破天的大事。”
“天早就破了。”吕布说,“宦官是该杀,但不是这么个杀法。何进这个人,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。咱们不能把宝押在他身上。”
魏续问:“校尉的意思是?”
“做好准备。”吕布站起来,“这几天,加强警戒,所有人不许外出,不许喝酒,不许惹事。一旦洛阳城里出了变故,咱们要能立刻反应。”
三人领命,各自去安排了。
吕布一个人站在帐外,望着洛阳城的方向。城里的灯火通明,远远望去,像一座不夜城。可他心里清楚,那座城里藏着多少肮脏和血腥。宦官、外戚、世家、武将,各方势力在里面缠斗了上百年,把大汉的根基一点点掏空了。
他转身走回帐篷,摊开地图,开始研究洛阳城的地形。哪条街最宽,哪条巷子最窄,哪座城门最坚固,哪段城墙最矮。这些信息,在关键时刻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。
在洛阳的头几天,风平浪静。
吕布每天早上去大将军府点卯,听何进跟他的幕僚们议事,然后回营地训练士兵。何进的幕僚不少,袁绍、曹操、陈琳、郑泰等人都在。这些人各有各的主意,有人说先杀张让,有人说先杀赵忠,有人说先控制皇宫,有人说先封锁城门。吵来吵去,吵了三天,什么结果都没有。
曹操有一次私下找到吕布,拉着他走到角落里,压低声音说:“吕将军,我看这事要坏。何大将军优柔寡断,袁本初又是个纸上谈兵的。再拖下去,消息走漏,死的就是咱们。”
吕布看着他。“曹将军有什么建议?”
曹操咬了咬牙,说:“先下手为强。不等何进下令,咱们自己动手,带兵冲进皇宫,把那些阉人一网打尽。”
吕布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“不行。没有大将军的命令,擅自带兵入宫,是谋反。到时候十常侍没死,咱们先死了。”
曹操叹了口气,不再说了。
第四天,事情起了变化。
何进的妹妹何太后不愿意诛杀宦官,她收了张让等人的贿赂,在宫中为何进说情。何进本来就犹豫不决,被何太后一说,更加摇摆不定。袁绍建议他召外兵入京,用武力逼迫何太后就范。何进竟然同意了。
吕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营地里训练士兵。魏续跑过来告诉他,何进已经下令,召西凉董卓率军入京。
吕布手中的画戟停住了。
董卓要来了。
历史的惯性太大了。他以为自己提前入京就能改变一切,可何进还是召了董卓。那个西凉来的豺狼,一旦进入洛阳,就不会再走了。
“传令下去,全军进入战备状态。”吕布放下画戟,“从今天起,所有人不许卸甲,兵器不许离手。随时准备作战。”
魏续的脸色变了。“校尉,要打仗了?”
“要打仗了。”吕布望着西边的天空,那是凉州的方向,也是董卓将要来的方向,“而且是一场大仗。”
当天晚上,吕布去了曹操的营地。
曹操的营地驻扎在洛阳城东,离平乐观有七八里地。吕布到的时候,曹操正在帐中独饮,案几上摊着一张地图,地图上画满了标记。
“曹将军好雅兴。”吕布掀开帐帘走进去。
曹操抬起头,看见是他,苦笑了一下。“雅兴?我在想怎么死得体面一些。”
吕布在他对面坐下,自己倒了一杯酒。“董卓要来了。曹将军怎么看?”
曹操端着酒杯,沉默了片刻,说:“董卓是西凉豺狼,手下的兵都是久经沙场的羌人骑兵。他一旦入京,洛阳就不是何进的天下了。到时候,你我这些外地来的将领,要么臣服于他,要么死在他手里。”
“曹将军打算臣服还是死?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“吕将军,你这个人,说话总是这么直接。”他放下酒杯,正色道,“我不臣服,也不死。我要走。”
“走?去哪?”
“回乡。我在亳州还有几百个亲兵,回去招募人马,等时机。”曹操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望着夜空,“董卓虽然凶残,但他不得人心。只要有人站出来讨伐他,天下豪杰必定云集响应。到那时候,就是我曹操出手的时候。”
吕布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暗暗佩服。这个人,果然有远见。历史上,曹操确实在董卓乱政之后逃出了洛阳,回到家乡招募义兵,参与了讨董联盟。他是讨董战争中少数几个真正跟董卓打过仗的人。
“曹将军要走,末将不拦。”吕布也站起来,“但末将有一言相赠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走的时候,别声张。悄悄地走,越快越好。还有,别往东边走,董卓的人马从西边来,但他在东边也有眼线。往南走,绕过洛阳,再折向东。”
曹操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“吕将军,你不跟我一起走?”
吕布摇了摇头。“末将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吕布没有回答。他不能说,他要留在洛阳,等董卓来,然后做一件大事。这件事,他前世在史书上读到过,也恨过,也骂过。但这一世,他要亲手改写它。
曹操没有再问。他端起酒杯,与吕布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“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。”
吕布走出曹操的营地,翻身上马。夜风吹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曹操还站在帐门口,身影在灯火中拉得很长。
第二天一早,曹操带着几个亲信,悄悄离开了洛阳。吕布没有去送,他站在平乐观的了望台上,远远地看着那一小队人马消失在东南方向。走了好,走了就不用面对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了。
而他,必须留下来。
因为董卓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