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卓废帝的消息传到平乐观时,吕布正在操场上教张辽练戟。
少年赤着上身,双手握着木戟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刺击的动作。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在晨光中闪着光。吕布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,时不时敲一下张辽的手臂或腰胯,纠正他的姿势。
“腰不要僵,力量从腿起,过腰,到肩,到手。你光用胳膊使劲,刺一百下胳膊就废了。”
张辽咬着牙,又一戟刺出。木戟刺穿了面前的草人,从后背透出一截。吕布点了点头,正要说话,营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魏续翻身下马,脸色铁青,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校尉,宫里出事了。董卓废了少帝,立陈留王为帝。”
吕布手中的竹竿停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一早。董卓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的,没人敢反对。袁绍当场跟他吵了起来,拔剑相向,但最终还是走了。听说袁绍已经逃出洛阳,往冀州去了。”
吕布沉默了片刻。废少帝,立陈留王,这是董卓掌权的第二步。第一步是控制洛阳,第二步是控制皇帝,第三步就是清除异己。袁绍走了,曹操也走了,接下来董卓会一个一个地收拾那些不听话的人。
“传令下去,飞骑营从今天起,不许任何人进城。营门紧闭,没有我的手令,谁都不准出去。”
魏续点头,转身去传令了。
张辽放下木戟,擦了擦脸上的汗,低声问:“校尉,董卓废皇帝,这是造反吧?”
“不算造反。”吕布把竹竿扔到一边,“他有天子的诏书,虽然那诏书是他逼着写的,但名义上说得过去。这就叫挟天子以令诸侯。”
张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吕布拿起方天画戟,开始自己练了起来。戟影翻飞,风声呼啸。他一式一式地练着,不快,但每一式都扎实得像刻在石头上。张辽站在旁边看着,不敢出声。
接下来的几天,洛阳城里风声鹤唳。
董卓的爪牙遍布全城。西凉兵在街上巡逻,见谁不顺眼就抓,稍有反抗就杀。大臣们上朝都要带着兵器,生怕路上被人砍了。吕布每天派人进城打探消息,带回来的没有一件是好事。
第三天,魏续带回来一个消息:董卓封自己为相国,赞拜不名,入朝不趋,剑履上殿。这九个字,是臣子能得到的最高礼遇,也是权臣篡位的前奏。历史上,王莽、梁冀都享受过这个待遇,最后都篡了位。
“还有呢?”吕布问。
魏续犹豫了一下,说:“董卓在城东设了一个帐,请了城中所有的将领去赴宴。西凉军的将领都去了,外地来的将领也去了大半。校尉,他会不会也请您?”
“会的。”吕布放下手中的笔,“他上次拉拢我没成,这次不会放过我。他要在所有人面前立威,让我知道在洛阳谁说了算。”
果然,当天下午,李儒又来了。
这一次他没有上次那么客气。进了营地,四下打量了一番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“吕将军,相国大人明日在城东设宴,请将军务必赏光。相国大人说了,将军是并州来的英雄,不到场,这宴就没意思了。”
吕布抱拳:“相国大人厚爱,末将岂敢不从。明日一定到。”
李儒满意地点了点头,走了。
曹性凑过来,低声骂道:“什么东西。上次还叫司空,这次就叫相国了。再过几天,怕是要叫皇帝了。”
吕布看了他一眼,曹性立刻闭上了嘴。
第二十章废立惊天下,飞将隐锋芒
第二天,吕布换了一身普通的军服,没有带兵器,只带了张辽一个人,去了城东。
董卓的宴席设在原来太尉府的大院里。院子里摆了几十张案几,坐满了人。西凉军的将领们坐在前排,一个个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,腰间挂着刀,喝着酒,大声说笑,旁若无人。外地来的将领们坐在后排,一个个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喝酒,大气都不敢出。
吕布走进去的时候,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他,有好奇,有打量,也有不屑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带着一个十几岁的跟班,空着手走进来,在这样的场合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吕将军!这边请!”李儒从人群中挤出来,笑眯眯地把吕布引到前排的一张案几前。那张案几紧挨着主位,左边是董卓的西凉大将李傕,右边是郭汜。吕布坐下,李傕和郭汜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继续喝酒。
过了大约一刻钟,董卓到了。
他今天穿得格外隆重,一身崭新的紫色锦袍,头上戴着高高的进贤冠,腰间系着金玉带,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肉山。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,抬着一顶敞轿,轿子上铺着虎皮。董卓从轿子上下来,一步一步走上主位,每一步地面都微微发颤。
“都到齐了?”董卓坐下来,目光扫过全场,在李傕和郭汜身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了吕布身上。他咧嘴笑了,露出两排黄牙。“吕将军来了!好!好!”
吕布站起来,抱拳道:“末将参见相国大人。”
“坐下坐下!”董卓摆了摆手,“今天没有外人,都是自己人。喝酒!吃肉!谁不喝醉,谁就是不给本相面子!”
酒过三巡,董卓忽然放下酒杯,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。他拍了拍手,院子里立刻安静了。
“诸位,本相今天请你们来,不光是喝酒。”董卓的声音很粗,带着西凉口音,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,“本相有一件事,要跟大家商量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知道,董卓说的“商量”,其实就是命令。
“少帝昏庸,不理朝政,把大汉江山祸害得不成样子。本相奉太后之命,废少帝,立陈留王,这是为了江山社稷。可有些人,不懂这个道理,说本相是专权,是篡位。”董卓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“本相今天把话撂在这里。谁要是对本相有意见,站出来说。本相不杀他。”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连西凉军的将领都不敢出声了。
董卓等了一会儿,没有人说话。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正要继续,忽然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。
“相国大人,在下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后排。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站了起来,身穿青色官袍,面容清瘦,三缕长髯,正是议郎郑泰。郑泰是洛阳有名的名士,以敢言直谏着称,在朝中很有声望。
董卓的眼睛眯了起来。“郑议郎请讲。”
郑泰走到院子中央,面向董卓,抱拳道:“相国大人,废立之事,乃天下大事。少帝虽有过失,但毕竟是先帝嫡子,名正言顺。相国大人不告宗庙,不请太后,擅行废立,恐非人臣之礼。请相国大人三思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像坟墓。
董卓盯着郑泰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笑声很大,笑到脸上的横肉都在抖。笑了好一会儿,他才停下来,伸手拍了拍桌子。
“郑议郎,你是个忠臣。本相敬重你。”他端起酒杯,朝郑泰举了举,“但忠臣也要分时候。大汉朝现在需要的是能臣,不是忠臣。你回去吧,好好当你的议郎。今天的话,本相当没听见。”
郑泰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旁边的两个西凉兵已经走了上来,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,把他拖出了院子。
郑泰被拖走之后,院子里更安静了。没有人敢再说话,没有人敢再抬头。所有人都低着头喝酒,连菜都不敢夹。董卓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然后宣布散席。
吕布站起来,正要走,李儒拦住了他。
“吕将军,相国大人请您留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