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卓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耗尽。
吕布拒绝了他的拉拢,也拒绝了他的吞并,既不投靠也不对抗,像一块石头一样杵在平乐观,让他无处下嘴。这种不软不硬的态度,比直接翻脸更让董卓难受。直接翻脸,他可以派兵去剿;不软不硬,他反而找不到借口。
李儒给董卓出了一个主意。
“相国,吕布这个人,跟别的将领不一样。他不怕刀兵,不怕权势,但他有一个弱点。”
董卓挑了挑眉。“什么弱点?”
“好名。他在并州打匈奴,在颍川、汝南打黄巾,为的是什么?为的是名。他想出名,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吕布是个英雄。既然他好名,相国就给他名。给他一个在天下人面前露脸的机会,让他觉得相国是他的伯乐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他受了相国的恩,还好意思跟相国作对吗?”
董卓听完,哈哈大笑。“好!就依你说的办。”
于是,一场校场演武被安排在了洛阳城西的平乐观。
名义上是检阅京畿驻军,实际上就是冲着吕布来的。董卓下令,所有驻扎在洛阳城外的部队都要参加,飞骑营自然也不例外。消息传到平乐观的时候,吕布正在帐中看地图。
“校尉,董卓这是想干什么?”曹性站在旁边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“检阅部队,用得着把所有部队都拉到一起吗?他是不是想趁机缴了咱们的械?”
吕布放下地图,摇了摇头。“不会。当众缴械,吃相太难看。他董卓虽然跋扈,但还没傻到那个地步。他应该是想显摆显摆自己的威风,顺便看看我的反应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去。不但要去,还要风风光光地去。飞骑营不能在洛阳白待一场,该露脸的时候就得露脸。”
演武那天,天公作美,万里无云。
平乐观的校场占地数百亩,四周搭起了高高的看台。董卓坐在正中央的主席上,左右两侧坐着朝中的文武百官。李儒、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等西凉将领分列两侧,一个个盔甲鲜明,杀气腾腾。
飞骑营九百多人列队进入校场的时候,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九百人的队伍不算大,但那份气势,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。队伍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,人和人之间的间距分毫不差。士兵们个个昂首挺胸,目光直视前方,没有人东张西望,没有人窃窃私语。甲胄擦得锃亮,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那不是阅兵场上练出来的样子,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气势。
董卓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他见过不少精兵,西凉军本身就是天下精锐。但西凉军的那种精锐,是狼群式的,凶悍、野蛮、不讲规矩。飞骑营不一样,他们像一把打磨过的刀,锋利,但不张扬;冷硬,但不粗暴。
吕布骑着赤兔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到主席台下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末将吕布,率飞骑营参加检阅,请相国大人示下。”
董卓站起来,哈哈大笑。“好!好一支飞骑营!吕将军,请起!”
吕布站起来,退到一旁。飞骑营在校场中央列阵,纹丝不动。
检阅开始了。
先是西凉军的骑兵展示。三千骑兵在校场上飞驰,马蹄声如雷鸣,刀光如雪片。他们表演了骑射、冲锋、包抄等战术动作,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,杀气腾腾。看台上的文武百官看得目瞪口呆,有人低声赞叹,有人脸色发白。
接着是步兵方阵。西凉军的步兵以彪悍着称,他们赤裸着上身,举着大刀,在校场上拼杀,刀刀到肉,鲜血四溅。有人被砍伤了,咬牙退下,换一个新的上来。看台上有人捂住了眼睛。
最后,董卓的目光落在了吕布身上。
“吕将军,飞骑营的威名,本相在凉州就听说过。今日机会难得,让本相和诸位大人开开眼界,如何?”
吕布抱拳:“相国大人有命,末将敢不从命。不知相国大人想看什么?”
董卓想了想,说:“听说将军武艺天下无双,本相想看看将军的戟法。”
校场上安静了下来。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吕布身上。西凉军的将领们抱着胳膊,嘴角挂着不屑的笑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武艺能高到哪里去?他们见过的猛将多了,不怕再多一个。
吕布没有说话,走到赤兔马旁边,从马鞍上摘下那杆方天画戟。
戟杆入手的一瞬间,他整个人的气势变了。不再是那个谦逊低调的骑都尉,而是一把出鞘的利剑,一头发怒的猛虎。他提着画戟走到校场中央,站定,深吸一口气。
起手式。
画戟从下往上撩起,带起一阵风声。动作不快,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极致。戟尖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,戟刃反射着阳光,在校场上投下一道道光斑。
接着是刺。一刺快过一刺,前面的刺还没有收回来,后面的刺已经递了出去。空气被撕破的声音连续不断,像是一匹布被一寸一寸地撕开。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然后是扫。画戟横扫,戟杆弯成一道弧线,带着巨大的风声。吕布面前的几根木桩被扫飞出去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重重摔在地上。那是他提前让人布置的,每根木桩都有碗口粗,深深地埋进土里。一戟扫断三根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西凉军的将领们脸上的不屑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。他们都是行家,看得出来这一戟的分量。碗口粗的木桩埋在地下,用刀砍都要砍好几下。吕布一戟扫断三根,用的不是蛮力,是巧劲。力量从脚底起,过腰,到肩,到手,集中在戟杆的一点上,瞬间爆发。这种发力方式,他们从来没有见过。
董卓的眼睛亮了。
“好!”他拍着手站起来,“好戟法!本相活了五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戟法!”他转向左右的将领,“你们谁能跟他比?”
没有人说话。
李傕低下头,郭汜避开董卓的目光,樊稠干咳了一声。西凉军中不是没有猛将,但他们都清楚,自己不是吕布的对手。
吕布收了画戟,走到主席台下,抱拳道:“末将献丑了。”
董卓哈哈大笑,笑得很开心。他走下主席台,亲自走到吕布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吕将军,本相有个提议。你的飞骑营,跟本相的西凉军,结为兄弟之师。从今天起,你吕布就是本相的义子。本相封你为都亭侯,再加中郎将。怎么样?”
义子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刀,扎进了吕布的心里。历史上的吕布,就是董卓的义子。这个身份给他带来了荣华富贵,也给他带来了千古骂名。他不想再当董卓的义子了。
但他不能当场拒绝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拒绝董卓的“好意”,等于公开翻脸。翻脸的结果,飞骑营九百多人,一个都走不出洛阳。
他沉默了两息,抱拳道:“相国大人厚爱,末将感激不尽。但收义子是大事,末将父母双亡,不敢擅自做主。请相国大人容末将回去想想,再给相国大人答复。”
董卓的笑容淡了一些,但很快又恢复了。“好,你想,好好想。本相等你。”
演武结束后,吕布带着飞骑营回到了平乐观。
曹性一路上都没有说话,回到营帐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校尉,董卓要收您做义子,这不是好事。他把您当儿子,您就是他的人了。以后想走都走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