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布单膝跪下。“刺史大人请讲。”
丁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竹简,递给吕布。吕布展开一看,是一道任命书。并州刺史丁原,举骑都尉吕布为并州别驾。字迹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病中写的,但笔锋里面透着一股子倔强。
别驾。州刺史的副手,地位仅次于刺史。丁原这是在让他接班。
“刺史大人,末将——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丁原打断他,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熄灭前猛地亮了一下。“这个别驾,不是让你当的。是我死了之后,有人要来抢并州,你用这个身份,把并州的人马拢住,别让并州落到外人手里。”
吕布攥着竹简的手紧了紧。
丁原又说:“并州虽然穷,但并州的兵能打仗。飞骑营是你一手带出来的,但并州还有别的营。高顺在河内,张杨在云中,张扬在上党。我死了之后,这些人各怀心思,不一定都听你的。你有这个别驾的任命,名正言顺,谁不服你,你就用朝廷的名义压他。”
吕布沉默了很久,抱拳道:“末将记下了。”
丁原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睛,像是累极了。“你出去吧,让陈宫进来。”
吕布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丁原躺在那里,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最后一次见这个人,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声谢谢。丁原对他有知遇之恩。没有丁原,就没有飞骑营的今天。
陈宫坐在正堂里等着吕布。吕布把别驾的任命书给他看了。
陈宫看完,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丁刺史这是在赌。他把宝押在你身上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并州不仅仅是并州。并州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。北边是匈奴、鲜卑,南边是司隶,东边是冀州,西边是凉州。谁控制了并州,谁就掌握了北方的门户。丁刺史死后,一定会有人来抢并州。他把别驾之位给你,是想让你替他守住并州。”
吕布点了点头。他当然知道并州的重要,他前世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。
“那陈先生觉得,我能守住吗?”
陈宫看了他一眼,没有直接回答。“将军在河内只有三千人。并州各营加起来,能战之兵不下两万。如果这些人都听将军的,守住并州不难。但如果有人从中作梗,将军就是有通天的本事,也独木难支。”
吕布问谁会从中作梗。陈宫说他不知道,但他已经在留意了。上次左贤王的事,并州军中有人通敌,至今没有查出来。这个人还藏在暗处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跳出来。
“陈先生,丁刺史还能撑多久?”
“最多十天。”
吕布走出刺史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雪又下起来了,雪花不大,但很密,像筛面粉一样往下撒。街道上看不见一个人,两旁的房屋也全都黑着灯,整个晋阳城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陈宫从后面跟出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圈,光圈外是无边的黑暗。
“将军今晚住哪里?”陈宫问。
“住营里。飞骑营留在晋阳的弟兄们,我今晚去见见他们。”
“那我让人带你去。”
陈宫叫了一个府中的仆役,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。吕布带着张辽和魏延,跟在后面。晋阳城的飞骑营驻地就在刺史府北边不远,是一处不大的院落,能住三五百人。留守的士兵们听说吕布来了,全都跑出来迎接,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,七嘴八舌地喊着校尉。
吕布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这些人都是他带过的兵,有的跟着他在雁门关外打过匈奴,有的跟着他在颍川、汝南打过黄巾。他们是他的兄弟,是他的手足,是他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“弟兄们,我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寒风中传得很远。
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。
这一夜,吕布没有睡。
他先是在营地里巡视了一圈,跟留守的士兵们聊天,问他们的生活情况,问家里的老人孩子好不好。然后他去了城防,在城墙上走了一遍,亲眼看了守城士兵的装备和士气。最后他回到刺史府,在丁原的卧室外面坐了一夜。
陈宫也陪着他坐了一夜。
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。陈宫偶尔说几句并州的情况,丁原病后的各项安排,各营将领的态度。吕布听着,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,把陈宫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
天快亮的时候,陈宫忽然说了一句:“将军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如果有一天,天下真的乱了,诸侯割据,征战不休。你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,你打算做什么?”
吕布看着窗外渐渐变白的天色,沉默了很久,说:“先保住并州,再图天下。”
陈宫没有再问。
天亮的时候,雪停了。吕布走出刺史府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冷得刺骨,但很清新,像是把肺都洗了一遍。
远处,晋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。那些低矮的房屋,那些狭窄的街道,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,都是他要保护的人。
他转过身,走回了刺史府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