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布心中一震。戏志才,曹操早期的谋士,荀彧推荐的,可惜死得太早,不然郭嘉都没有出头之日。这个人怎么也来了?
他快步走到营门口。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灰色的旧袍子,面容瘦削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深深凹陷进去,像两口枯井。他站在雪地里,身子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病的。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书童,背着个竹箱,冻得鼻涕直流。
“在下戏志才,颍川人,见过吕将军。”他抱拳,声音沙哑,但中气很足。
吕布连忙还礼,把他请进帐中,让人生了一盆炭火,又端来热汤和干粮。戏志才也不客气,坐下来就吃,吃得狼吞虎咽,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饱饭。小书童站在他身后,咽着口水,眼巴巴地看着他吃。
戏志才吃了半张饼,喝了一碗汤,抹了抹嘴,长长地出了口气,这才缓过劲来。“让将军见笑了。在下从颍川一路走来,盘缠用尽了,饿了两天肚子。”
“先生受苦了。先生从颍川来,一路上可还顺利?”
“顺利?”戏志才苦笑,“一点都不顺利。路上遇到了好几拨溃兵,有西凉军的,有白波军的,还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山贼。在下这条命,差点丢在路上。”
吕布问他为什么要来河内。戏志才看着他,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,像两口枯井突然冒出了泉水。
“在下在颍川就听说了将军的事迹。将军在河内屯田、办学、练兵,做的都是长久之计。在下不才,愿为将军效力。”
吕布看着戏志才,心里翻江倒海。戏志才,历史上曹操的谋主,早年为曹操出谋划策,立下不少功劳。可惜天不假年,三十多岁就死了。这一世他来找自己而不是曹操,是因为他在颍川,曹操在兖州,而吕布在河内离颍川更近,还是因为别的原因?
“先生愿意来,吕布求之不得。但末将有一件事想请教先生。”
“将军请讲。”
“先生是颍川人,颍川离兖州不远。曹操曹孟德也在招贤纳士,先生为什么不去投他,反而千里迢迢来河内?”
戏志才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曹操这个人,在下听说过。他有本事,有野心,但他心太狠。在下不喜欢心狠的人。”
“袁绍呢?”
“袁绍?外宽内忌,成不了大事。”
“刘表呢?”
“刘表?守成之犬,不足与谋。”
吕布笑了。“那先生觉得,末将能成大事吗?”
戏志才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帐中安静了片刻。炭火噼啪作响,小书童打了个喷嚏,赶紧捂住嘴巴。
“在下不知道。”戏志才最终说道,“但在下愿意赌一把。”
这话跟徐庶说的一模一样。吕布心中感慨,这些谋士,都是在赌。赌谁的眼光准,赌谁的主公能笑到最后。而他,要让他们赢。
戏志才被安顿在徐庶隔壁的帐篷里。两个人一见面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同时笑了。
“元直,你怎么在这里?”戏志才问。
“我还想问你呢,志才,你怎么也来了?”徐庶反问。
两人对视一眼,哈哈大笑。笑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,惊起了营房顶上的一只乌鸦。
吕布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们笑,心里明白了。这两个人本来就认识,说不定还是一起来的。一前一后,一个明一个暗,先试探再决定去留。这些谋士,心眼真多。
但他不介意。有本事的人,心眼多正常。没本事的,想多还多不了。
戏志才来了之后,吕布的帐中就更热闹了。徐庶稳重,戏志才机敏,两个人风格不同,但配合默契。吕布跟他们讨论军务,常常从傍晚聊到深夜,炭火加了一回又一回,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,谁都不觉得累。
戏志才身体不好,天一冷就咳嗽,咳起来没完没了,脸憋得通红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吕布让人给他多加了炭火,又让军医开了药,每天煎了端过去。戏志才喝完药,苦得龇牙咧嘴,说这药比黄连还苦。吕布说良药苦口,先生多担待。
一天晚上,吕布正在帐中看地图,张辽进来说蔡先生来了。吕布连忙站起来,迎了出去。蔡邕穿着厚厚的棉袍,手里拄着拐杖,踏着雪地一步一步走过来,身后跟着蔡文姬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“蔡先生,这么晚了,怎么还没休息?”吕布把他让进帐中,扶他坐下。
蔡邕坐下,喘了几口气,摆了摆手。“老夫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走到将军这里,看见灯还亮着,就进来了。”
吕布给他倒了一杯热茶。蔡邕接过去,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看着吕布。“将军,老夫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书院的藏书楼建好了,但里面没有书。”蔡邕叹了口气,“老夫这些年收集的书籍,大部分都丢在洛阳了。逃出来的时候,只带了几箱。藏书楼空荡荡的,不像样子。”
吕布问他需要多少书。蔡邕说至少上千卷,才能真正办起一个像样的书院。
上千卷书。在这个时代,书比黄金还贵。一卷竹简要写好几天,一本帛书能换一头牛。上千卷书,足够买下半个河内郡。
“先生放心。书的事,末将来想办法。”
蔡邕站起来,朝吕布深深一揖。“将军的大恩大德,老夫没齿难忘。”
吕布连忙扶住他。“先生不必如此。这是末将该做的。”
蔡邕走了,蔡文姬走在后面。到了帐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吕布。
“将军,父亲年纪大了,有些事想不周全。将军不要什么都答应他,会惯坏的。”
吕布说只要先生高兴,末将什么都答应。蔡文姬低下头,嘴角微微上扬,没有再说什么,提着灯笼追上了蔡邕。
吕布站在帐门口,看着他们父女俩的身影消失在雪夜里。
戏志才的帐篷里还亮着灯,隐约传来咳嗽声。曹性的帐篷里传来打呼噜的声音,响得像打雷。高顺的帐篷里没有声音,但灯也亮着,他应该还在看书。吕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大雪覆盖了一切,覆盖了营帐、校场、马厩、书院,覆盖了河内的山川河流,也覆盖了那些看不见的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