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的事,吕布放在了心上,但没急着动手。他知道急也没用,上千卷书不是去集市上买几斤肉,得有人、有钱、有门路。
戏志才听说了这件事,主动来找吕布。“将军,书的事,在下可以帮忙。”
吕布正在帐中擦戟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戏志才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军医的药起了作用,咳嗽没那么厉害了,但说话的时候偶尔还会咳两声,用手帕捂着嘴,帕子上隐隐有血迹。吕布看在眼里,没有说破。“先生有什么门路?”
戏志才在他对面坐下,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,摊在案几上。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人名和地址,有的在颍川,有的在汝南,有的在洛阳,还有几个在长安。“这些人,都是在下在颍川时的旧识。有的是藏书家,有的是书商,有的是抄书匠。只要有钱,他们能弄到任何书。”
吕布拿起竹简看了一遍。人名不少,但大多他不认识。只有一个名字让他心中一动,是颍川的荀氏家族。荀彧、荀攸的族人,世代书香,藏书极丰。“荀家的人,能弄到书吗?”
戏志才点了点头。“能,但荀家不缺钱,他们缺的是人情。将军如果能在别的事上帮他们一把,荀家的藏书阁,随时为将军敞开。”
吕布沉吟了片刻。荀家是颍川大族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跟他们搭上关系,对飞骑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。但现在隔着千山万水,想帮他们也帮不上。“先易后难。先生列个单子,把能花钱买到的列在前面,需要人情换的列在后面。我派人分头去办。”
戏志才应了,收起竹简,起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“将军,还有一件事。书的事好办,但书来了之后,谁来管?蔡先生年纪大了,一个人管不了上千卷书。得有帮手。”
吕布想了想。帮手,他倒是有一个人选。徐庶。徐庶是颍川人,读书人出身,管书正合适。但他现在是自己最重要的谋士,整天泡在书堆里,是不是大材小用了?“徐元直怎么样?”
戏志才笑了。“元直正合适。他在颍川的时候,就以博闻强记闻名。哪本书在哪个架子上,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。让他管书,是物尽其用,不是大材小用。再说,将军现在主要操心的是打仗,文书事务迟早要交给别人。元直做这个,比打仗合适。”
吕布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他把徐庶叫来,说了这件事。徐庶没有推辞,只说了一句“将军信任,元直必不负所托”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从那天起,徐庶的职务多了一项,河内书院藏书楼的管理员。他每天下午去书院待两个时辰,整理书籍,编目造册,修补破损的竹简。蔡邕对这个帮手赞不绝口,逢人就说元直是难得的读书种子,不但书读得多,还读得透,将来必成大儒。徐庶听了只是笑笑,不接话。
书籍采购的事,吕布交给了魏延。
魏延接到任务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了下去。吕布看出了他的犹豫。“有什么问题?”
魏延抱拳道:“校尉,末将不是不愿去,是怕办不好。末将是个粗人,认字不多,买书的事……”
“你不需要认字。你只需要带好队伍,把人和钱送到地方,把书安全地带回来。买什么书、多少钱买、跟谁买,戏先生会给你写清楚。你照着办就行。”吕布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平静,但不容置疑,“这件事很重要,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去办。你觉得自己靠得住吗?”
魏延的腰板挺了起来。“末将靠得住。”
“那就去准备吧。明天一早出发,带五十个骑兵,先去颍川。戏先生写了十个人的名单,你按顺序一家一家跑。钱不够了,派人回来取。人不够了,也派人回来。不要硬拼,不要惹事,书最重要。”
魏延领命去了。
魏延走后,戏志才找到吕布,欲言又止。吕布问他又有什么事。戏志才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道:“将军,魏延这个人,将军真的放心让他去办这么重要的事?”
吕布看着他。“先生有话直说。”
戏志才叹了口气。“在下不是怀疑魏延的忠诚,是担心他的脾气。这个人太傲,走到哪里都想压人一头。颍川是中原大郡,世家大族林立,不是并州、河内这些小地方。他要是用带兵的那一套去跟人家打交道,不但买不到书,还会得罪人。”
吕布沉默了片刻。戏志才说得对,魏延确实有这个毛病。但他需要历练,需要学会跟不同的人打交道。不能因为他有这个毛病就不敢用,用多了,见多了,自然就改了。“先生放心。我会给他写一封信,让他见了荀家的人,把信递上去。荀家的人看了信,不会为难他。”
戏志才不再说了。
信是吕布连夜写的。措辞很客气,先问候荀氏家族的各位长辈,再说自己在河内屯田办学的事,最后说想求购一些书籍,并请荀家多多关照派去的使者魏延。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觉得太文绉绉了,不像自己的口气,又重写了一遍。第二遍简单直接:飞骑营吕布,久仰荀氏高义,今派人前往颍川购书,请荀家多多关照。如有机会,吕布当亲往拜谢。
陈宫正好在帐中,看了这封信,忍不住笑了。“将军这封信,写得太直了。荀家的人看了,怕是会以为将军在命令他们。”吕布说,直有直的好处,荀家不缺客套话,缺的是真诚。陈宫不置可否,只是把信折好,塞进了信封。
魏延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。五十个骑兵全副武装,每个人都带了三天的干粮和充足的钱。魏延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,腰挂长刀,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,看起来威风凛凛。吕布送他到营门口,把那封信递给他,嘱咐了一句“到了荀家,把信交上去,多说好话,少发脾气”。
魏延把信揣进怀里,抱拳道:“校尉放心,末将一定把书带回来。”
他带着五十骑,踏着晨雾,朝南边去了。
吕布站在营门口,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中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,但说不上来是好是坏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大雪下了又停,停了又下。河内的冬天格外漫长,像是在考验人的耐心。
吕布每天照例早起,带着亲卫营晨练,然后去校场巡视各营的训练。高顺的步兵营练得最苦,天不亮就起来跑操,跑到天亮才开始正式训练。曹性的弓骑队轻松一些,大雪天不能骑马,就在室内练臂力、练瞄准。魏续的屯田营冬天不用下地,全被高顺借去练队列了,一个个累得叫苦连天,但没人敢偷懒。
戏志才的身体时好时坏。天气好的时候,他能在外面走一走,跟士兵们聊聊天;天气一冷,他就窝在帐篷里不出门,裹着厚厚的被子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看得入迷。吕布几次去看他,见他咳得厉害,劝他多休息,他嘴上答应,手里却不放下竹简。
有一天,吕布正在帐中处理文书,张辽进来通报,说外面来了一个人,自称是从兖州来的,要见将军。吕布让把人带进来,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穿着一身半旧的羊皮袄,风尘仆仆,脸上冻得通红。
“在下毛玠,字孝先,从兖州来,求见吕将军。”年轻人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。
毛玠。吕布想起了这个名字。历史上,毛玠是曹操的谋士,向曹操提出了“奉天子以令不臣”的战略。这个人怎么跑到河内来了?
“毛先生请坐。”吕布让他坐下,让人上了热茶,“毛先生从兖州来,路上可还顺利?”
毛玠坐下,喝了一口茶,搓了搓手。“顺利?一点都不顺利。路上遇到了好几拨溃兵,有一次差点被白波军的人抓去当了壮丁。在下跑了三天三夜才甩掉他们。”
吕布问他来河内有什么事。毛玠放下茶杯,正色道:“在下是来投奔将军的。在下在兖州时就听说了将军的事迹,将军在河内屯田、办学、练兵,做的都是安邦定国的大事。在下不才,愿为将军效劳。”
吕布看着毛玠,心里有些复杂。毛玠是个人才,但他是曹操的人,历史上对他忠心耿耿。现在来投奔他,是因为曹操还在兖州挣扎,看不到前途?还是因为别的原因?
“毛先生,末将有一事不明。曹操曹孟德也在兖州招贤纳士,先生为什么不去投他?”
毛玠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在下见过曹操,也跟他说过话。这个人有本事,有魄力,但心太狠。在下不喜欢心狠的人,所以没去。”
“袁绍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