蓟城的夜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草原上的寒意。已经是夏天了,风还是凉的。曹操躺在病榻上,盖着两层被子,依然觉得冷。他的身体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火苗忽明忽暗,随时都可能熄灭。曹丕跪在床前,手握着父亲的手,不敢松开。曹仁站在门口,低着头,眼眶红红的。夏侯惇和夏侯渊也来了,跪在院子里,不敢进来。他们的伤还没有好,但听说曹操不行了,连夜从驻防地赶来。
曹操睁开眼,看着跪在床前的曹丕,又看了看门口的曹仁。他的目光浑浊,但依然锐利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。曹丕凑过去,把耳朵贴在父亲嘴边,说父亲,您说什么?曹操喘了几口气,声音沙哑,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。
“吕布……吕布不除……天下不安……”
曹丕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父亲,儿子记住了。吕布不除,天下不安。儿子一定替父亲除掉吕布。”
曹操摇了摇头。“不……你除不掉他……你打不过他……”他又喘了几口气,缓了缓,继续说,“但你不能忘……不能忘他是我们的敌人……是我们曹家的敌人……你的子子孙孙……都不能忘……”
曹丕磕了一个头。“儿子记住了。曹家的子子孙孙,都不会忘记吕布是我们曹家的敌人。”
曹操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睛。过了很久,他又睁开,看着曹仁。“子孝,你跟了我多少年?”
曹仁走进来,跪在床前。“末将跟了主公二十三年。”
“二十三年,你从一个毛头小子,变成了一个老将。你替我打过多少仗,立过多少功,我都记在心里。”曹操伸出另一只手,握住曹仁的手,“子孝,我死了以后,你要辅佐子桓。他还年轻,不懂事。你帮帮他。”
曹仁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主公,末将万死不辞。”
曹操笑了。“不用你万死。只要你活着。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他松开两个人的手,放在被子上面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越来越弱,心跳越来越慢。曹丕和曹仁跪在床前,谁都不敢动。大夫站在门口,低着头,也不敢进来。院子里跪着的将士们,鸦雀无声。
曹操的呼吸停了。心跳也停了。他的眼睛没有闭上,睁得大大的,望着天花板。曹丕伸手帮他合上,合了三次,才合拢。
“父亲——!”
曹丕扑在曹操身上,放声大哭。曹仁也哭了,哭得像个孩子。夏侯惇和夏侯渊在院子里听到了哭声,也哭了。将士们跪在地上,哭声一片。蓟城的夜空中回荡着哭声,传得很远,很远。
曹操死了。他活了六十六岁,当了二十五年的魏王。他打过无数的仗,杀过无数的人,立过无数的功,也犯过无数的错。他挟天子以令诸侯,他杀吕伯奢,他屠徐州,他逼死荀彧,他赐死华佗。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有人骂,也有人赞。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,统一天下。但他没有做到。他输给了吕布,输给了命运,输给了时间。
曹丕跪在灵前,烧了纸,磕了头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吹干了他脸上的泪水。他望着南方的天空,那里,邺城的方向,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光。他知道,那是吕布的灯。他在看着他,在等着他犯错。他不会犯错。他会忍住,会等,等吕布自己犯错。
“子孝,传令下去,全军戴孝。派人去襄阳,告诉刘备,曹丕愿意归顺。派人去江东,告诉孙权,曹丕愿意与孙刘联盟,共同对付吕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