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昌城北的屯田区在春耕之后有了些模样。新翻的地块沿着官道两侧铺展开来,犁沟整齐,有人正在往田里撒种。曹操沿着田埂走了一段,蹲下身捏了捏新翻的泥土,土质松散,湿度适中。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身后的程昱说了一句:“今年春耕的进度比去年快。”程昱说城北这片地是新划的,流民领了种子和农具,干活的人手比去年多了不少。
曹操沿着田埂继续走了一段,忽然问了一句:“刘备最近在做什么?”程昱说刘备每天照常上城墙走一圈,午后回住处,傍晚去军营看关羽和张飞操练。曹操没有接话,沿着田埂走回城门口。他在门洞内侧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城外那片正在返青的麦田,然后走进了城门。
当天夜里,曹操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,把荀彧叫了过来。他先开口说了一句:“刘备在许昌住了快一年了。他一直很安分,安分到让人觉得他好像真的只想在这里住下去。”荀彧在案几对面坐下:“主公觉得他在暗中积蓄实力?”曹操说他的兵没有增加,他的粮草也没有多要,他每天做的事情和刚来的时候一样。但他越是安分,就越让我觉得他在等。荀彧问那主公打算怎么处置他?曹操没有立刻回答,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夜风涌进来,带着田地里新翻泥土的气息:“杀了他容易,但他一死,关羽和张飞就会带着那几千人从许昌城里杀出去。就算杀不出去,他们也会把许昌搅乱。我现在需要的是稳。”
荀彧没有再说。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拱了拱手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曹操一个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关上窗户,走回案前坐下来。
消息传到徐州时,吕布正在县衙书房里看一份关于豫州北部防务调整的报告。郭奕在门口把曹操没有处置刘备、反而继续让他住在许昌的消息说了一遍。吕布放下报告,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。他没有看许昌的位置,目光落在了许昌以西的方向。曹操不杀刘备,是因为他还在用刘备来维持自己的宽厚名声。刘备活着,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就不会觉得曹操是个赶尽杀绝的人。他在图前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案前。
刘备在城西的住处也听到了曹操和荀彧的那次谈话。消息是糜竺从外面带回来的,说曹操在书房里跟荀彧谈了半个时辰,刘备没有问谈话的内容,把糜竺递来的那份关于许昌城内粮价波动的记录看了一遍,放在案几上。关羽在傍晚来到他的住处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:“大哥,曹操最近没有派人来找你。”刘备说他在等。关羽说等什么?刘备说等一个他觉得合适的时机,把我派到某个地方去。他不会让我一直留在许昌。
曹操在第二天清晨又去了一趟城北的军营。他沿着跑道走了一圈,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新兵列队跑过。曹仁在跑道边等着他,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各营缺额补充进度的报告。曹操看完之后放在一边,问了一句:“刘备的旧部现在有多少人?”曹仁说大约三千,编制没变,粮草按旬拨付。曹操说那三千人里面有多少能打仗的?曹仁说大约两千。曹操在跑道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
刘备在那天午后照常上了城墙。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,走到西段时停下来,扶着垛口朝徐州方向望了一会儿。城墙外的田野正在返青,远处官道上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,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中持续传来。他在垛口边站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沿着城墙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程。他在走下城墙时在台阶最末一级停了一下,伸手扶了一下城墙内侧的砖面。砖缝里的灰浆已经干透了,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。
他没有停留太久,沿着街道走回了住处。在他身后,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微微展开又落下。那道正在被缓慢拉长的阴影沿着墙根向城门方向延伸,像一条还没有走完的旧路,正在等待下一个转弯处来决定它最终的走向。
而在邺城,袁绍正在府衙正堂里摊开一幅新的中原形势图,图上的标注比上次更细,他用笔在许昌的位置上又圈了一道,然后放下笔,在案前坐了片刻。窗外传来军营里收操的号声,低沉而悠长,在暮色中渐渐收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