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城,魏公府暖阁。
炉火虽旺,却驱不散弥漫的寒意。地上散落的竹简碎片已被清理干净,但那股无形的硝烟味仍盘桓不去。曹操背对着门口,负手而立,望着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。他的背影如山岳般沉凝,方才的暴怒仿佛已被深埋,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丞相。”一个清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暖阁门口,深青色的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。
司马懿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,低垂的眼睑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。
曹操没有回头,声音低沉沙哑:“仲达,你都知道了?”
“是。许都之事,震动朝野。”司马懿的声音平稳无波,“伏氏僭越,刘琦悖逆,诸葛村夫妖言惑众。此乃国贼,人人得而诛之。”
曹操缓缓转过身,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如刀,直刺向司马懿:“诛?如何诛?刘琦拥荆襄之众,据汉水之险,更有诸葛亮为谋。强攻,劳师远征,胜负难料。坐视,则汉室旌旗一举,天下怀贰心者必蜂起响应!”
司马懿的头垂得更低了些,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旋即恢复恭顺:“丞相明鉴。刘琦、伏氏,癣疥之疾,然其借汉室之名,裹挟人心,是为大患。然则,猛虎盘踞山林,与其入林搏虎,不若驱虎相争,坐收渔利。”
“驱虎?”曹操眉峰一挑。
“正是。”司马懿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,“江东孙权,坐拥六郡,觊觎荆州久矣。其麾下周瑜,与刘琦更有夺妻之恨。
丞相何不表奏天子,加封孙权为骠骑将军,领扬州牧?再密遣使者,许以事成之后,共分荆州之地。孙权贪利,周瑜怀恨,必起兵西向。刘琦腹背受敌,焉能不败?待其两败俱伤,丞相再以王师南下,则荆襄可定,伪后可擒。此所谓‘驱虎吞狼’之计。”
暖阁内一片寂静,只有炉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。曹操盯着司马懿,目光深邃,仿佛要穿透他那恭谨的表象,直窥其心底。
半晌,曹操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:“好一个‘驱虎吞狼’!仲达此计,甚合孤意。”他踱回舆图前,手指重重敲在标注“江东”的位置,“即刻拟令,加封孙权!再派精细之人,密赴建业!”
铜雀台高耸入云,是邺城最奢华的宫苑,也是汉献帝刘协的囚笼。
入夜,台阁深处,天子寝宫却冷得像冰窖。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,只勉强驱散一点寒意。刘协裹着一件半旧的龙纹锦袍,枯坐在窗边。窗外是邺城璀璨的灯火,属于魏公曹操的繁华,与他这个天子毫无关系。
伏皇后在许都正位的消息,像一根毒刺扎进他心里。不是喜悦,而是更深的屈辱和恐惧。
他仿佛看到曹操得知消息时那暴怒的脸,而这份怒火,最终都会倾泻在他这个傀儡身上。他连自己的妃嫔都保不住(董贵妃被鸩杀的惨状又一次浮现在眼前),又谈何保护远在许都的发妻?那个凤座,对她而言,是荣耀还是催命符?
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是贴身老宦官穆顺,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羹汤。“陛下,夜深了,用点羹汤暖暖身子吧。”
刘协没有回头,声音嘶哑:“穆顺,你说……朕……能活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