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统连连颔首,彻底收起慵懒姿态,神色肃穆:“孔明所言,乃是安内固本、以柔固本的上上之策,无半分虚言。当下我军最缺的,从不是兵马战将,而是钱粮底蕴、士族支持、天下人脉。甄、糜二族的底蕴,恰好补足我军所有短板。”
话音一转,他眉头微蹙,眼底掠过深沉忧虑:“安内之后,方可攘外。曹操独大,雄霸北方,坐拥半壁天下,绝非我荆益一隅之力所能独抗。江东孙氏,三代基业,坐断东南,水军战力天下无双,据长江天险而立,进退自如。”
“若联姻甄、糜稳固内政之后,再与江东孙氏缔结姻亲、重结盟约,便可东西呼应、南北制衡,共抗曹贼,天下三分之势彻底稳固,我方便可从容发育、蓄力图强!”
“只是此事利弊共存。”庞统语气凝重,道出关键隐患,“此番江东虽早已主动遣使递来联姻之意,欲结秦晋之好,共拒曹操。
可孙权少年雄主,隐忍多疑、野心极大,绝非甘心为人附庸之辈。其妹孙尚香,更是闻名天下的巾帼烈女,自幼好武,弓马娴熟、性情刚烈,不输男儿,江东宗室、朝堂文武,无人能拘其心性。”
“这桩联姻看似顺水推舟、两全其美,实则暗流汹涌。孙氏联姻,必有所图,绝非单纯结盟那么简单,日后恐多掣肘,变数无穷。”
刘琦静静听着二人剖析局势,眼底情绪沉沉浮浮,无半分寻常男子谈及联姻的儿女情态,唯有纵横天下的深远谋算。
良久,他嘴角缓缓起一抹冷峭笃定的弧度,声线沉稳有力,掷地有声:“易与不易,皆在人为。”
“曹操争霸,靠的是大势、是强权,以势压人,以力服众。我无中原广袤基业,无汉室正统名义加持,便反其道而行之,以利结人,以诚聚人,以势导人。”
他目光远眺,越过层叠山峦,望向北方中原、东南江东,仿佛穿透重重迷雾,看清了天下棋局的每一处落子。
“甄、糜二族,世代富贵,所求从来不是江山权位,而是家族世代延续、荣华永续、基业长青。我今日许其二族永世免税、特许经商、朝堂一席之地,保其家族鼎盛,便是给他们最想要的安稳与荣光。利益捆绑之下,便是铁板同盟,绝无背叛之理。”
“孙权坐拥江东,看似基业稳固,实则日日惶恐。曹操一统北方之后,首要目标便是荡平江东、吞并荆襄。孙氏所求,不过是保住江东基业,借我荆益之力制衡曹操,求一线生机、求争霸可能。这一点,我能给他,且能比任何人做得更好。”
至于孙尚香——
刘琦眸光微亮,掠过一丝欣赏与从容:“世人皆言孙小妹刚烈桀骜、难以驯服。可巾帼不让须眉,世间女子,最厌依附庸碌男儿、困于后宅琐碎。
她文武双全、心性傲骨,绝非寻常娇柔闺阁女子。若我不以尊卑束之,不以后宅困之,以武会友、以诚相待、以志相交,未必不能化刚烈为助力,化隔阂为同心。”
山坳间的清风骤然凝滞一瞬。
诸葛亮与庞统四目相对,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浓重的凝重,更藏不住深深的激赏。
世人谋联姻,皆视之为后宫琐事、儿女私情、寻常情面。唯独自家主公,目光通透、格局宏大,全然将三场联姻,化作天下棋局的关键落子。
甄氏固北势,糜氏充府库,孙氏结外援。
以婚姻为纽带,串联起横跨河北、徐州、江东的庞大利益网、权力网,将松散新生、根基浅薄的荆益政权,牢牢捆缚在逐鹿天下的战车之上。看似温和怀柔的手段,实则是最稳妥、最毒辣、最长久的权谋布局,不动声色,便补齐了所有短板,逆转天下劣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