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晌,董昭只得缓缓敛去眼底所有阴霾与猜忌,收回审视的目光,压下心底翻涌的不甘与恼怒,躬身垂首,规规矩矩一拜,语声勉强平和:“原是微臣多虑,无端惊扰娘娘。既凤体无碍,臣便安心了。”
伏寿缓缓收回手臂,落回宽大的朝服衣袖之中,动作舒缓优雅,不见半分波澜,语声平和温润,不失君后气度:“董大人奉诏行事,尽心履职,无可厚非。大人传陛下圣恩挂念,本宫心领感念。”
短短数语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不追责、不诘问、不记恨,既保全了使臣颜面,彰显了汉室君后的宽宏气度,又彻底终结了方才所有的试探与构陷,不动声色之间,便将一场足以倾覆君臣、株连满门的滔天大祸悄然化解。
紧绷到极致的殿中局势,一瞬稳住,致命危机悄然消弭于无形。
董昭再无半分由头探查宫闱私事,更无借口纠缠昨夜异动,只能彻底放下宫闱罪名的算计,回归此次南下的核心要务。
他抬眸,神色已然恢复肃穆,眼底残留着不甘的沉郁,沉声再提早已拟定的死令,字字铿锵,带着邺城皇诏的无上威压:“既然凤体安然无恙,臣便奉旨督办要务。请楚王即刻清点宛城所有兵簿、城防图册、军械台账,尽数交割,随臣返还邺城述职。”
夺兵权、召归邺,削藩除势。
这道蓄谋已久的死令,终究避无可避,轰然落定在崇德殿中。
满殿文武神色剧变,人人心头沉重如坠巨石。
所有人都清楚,这道旨意,便是冲着刘琦的性命与南疆兵权而来,是曹操彻底剪除汉室羽翼的绝杀之棋。
刘琦缓缓抬眸,方才眼底隐忍的紧绷与戾气尽数褪去,只余下一片沉凝锐利的锋芒,深邃如渊,沉稳如山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皇诏背后的杀机与算计。
这旨意,他接不得,更去不得。
荆州是汉室南疆最后的屏障,是他经营数年的根基,是护住伏寿、护住大汉残存气运的最后壁垒。手中兵权,是护境安民的底气,是制衡曹魏的唯一筹码。
一旦他卸去兵权、孤身离宛,远赴邺城述职,便是羊入虎口,人为刀俎我为鱼肉。
邺城尽是曹操心腹党羽,虎狼环伺。届时他手中无兵、掌中无权,形同软禁,生死荣辱尽数掌握在曹操一念之间。而群龙无首的荆州,数万将士无人统领,城防体系瞬间崩塌,南疆千里沃土不攻自破,顷刻便会落入曹魏囊中。
到那时,君后孤立无援,汉室名存实亡,数年坚守,尽数化为泡影,万事皆休。
可前路绝境,毫无退路。
皇诏煌煌,圣恩赫赫,大义全然握在曹魏手中。他若公然抗旨、拒不交割、迁延不走,便是明目张胆的割据叛逆。曹操即刻便能手握正统名分,传檄天下,挥师十数万大军南下,名正言顺征伐荆州、平定“叛臣”。
接旨,是束手待毙,坐以待毙。
抗旨,是引火烧身,举国伐之。
进退无路,左右皆死,是彻彻底底的无解死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