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琦指尖死死扣紧掌心,指甲几乎嵌入血肉,心底翻涌的权谋算计、利弊权衡、攻守策略飞速流转,瞬息百转。
殿中气氛再度降至冰点,沉肃得让人窒息。
就在这满殿沉寂之时,一道温婉轻柔的女声,蓦然穿透凝滞的空气,轻轻落地,却如清泉破局,瞬间盘活了这盘必死之棋。
一直默然伫立在殿侧、低眉敛目、安静无争的邹氏,轻移莲步,缓步上前。
她一身素雅裙衫,身姿温婉纤细,眉眼恬淡从容,看似柔弱柔顺,毫无锋芒,可开口的语态却恭顺有度,笑意温婉得体,条理清晰缜密,字字切中时局要害,句句占尽情理大义。
“董大人有所不知。”
她声音轻柔,不高不低,恰好能传遍整座崇德殿,清晰入耳,无半分逾越礼制的张扬:“宫苑惊变,不过是烛台倾覆的细碎小事,虽略有惊扰,所幸无伤,已然妥善平息,不足为朝野挂怀。”
话锋微转,直指当下军务时局,字字落地有声,句句贴合实情:“只是近日荆州郡县躁动不安、流寇四起、匪患猖獗,山野乱兵劫掠乡野,惊扰百姓,边境防务正是万分吃紧之时,片刻松懈不得。”
“楚王身负陛下亲授的镇守南疆重任,独当一面,屏障江汉,护佑数万将士、百万黎民。此时南疆未宁、匪乱未平,防务千头万绪,楚王分毫离不得宛城。”
她躬身一礼,姿态谦卑,语气诚恳,将所有利弊娓娓道来,情理、局势、大义尽数囊括其中,滴水不漏:“军务交割事关全州布防、军械粮草、数万将士安危、一方疆域安稳,事务繁杂,干系重大。若是仓促交接、仓促换人,新旧将官衔接断层,必生巨大纰漏,恐致防线松动、匪寇趁虚而入,得不偿失。”
“依妾身愚见,不如由楚王先行具表上奏邺城,逐条详述荆州防务紧张、匪患未平之实情,恳请陛下体察南疆局势。待边境彻底安定、匪患尽数肃清、南疆四海清平之后,楚王再择吉日束兵卸任,赴邺述职复命,岂不两全其美?”
“如此一来,既不违陛下圣命、不失君臣礼制,亦不耽误南疆防务、不置苍生安危于不顾,忠君守土,两全无碍。”
一席温婉之言,层层递进,步步为营。
没有半分强硬抗辩,没有半分忤逆抗旨,只用情理、局势、苍生、大义四层枷锁,死死封死了董昭所有的施压空间。
董昭站在丹陛之下,脸色骤然彻底沉了下去,温雅的假面彻底开裂。
他纵横朝堂半生,擅长诡辩施压、罗织罪名、借势压人,可此刻听完邹氏一番话,竟一时语塞,心底骤然清明。
他终于彻底看透了今日宛城深宫的所有布局。
这座看似危机四伏的宫殿,看似宫闱异动留下无数口舌把柄,实则步步皆是陷阱,层层皆是壁垒,是三人早已默契排布的天罗地网。
伏寿身居凤位,掌大义威仪,稳君臣名分,以坦荡清白堵死所有宫闱秽乱的流言,斩断构陷源头。
刘琦手握兵权时局,立镇守山河之责,占忠君护国之大义,守住南疆根本,稳得住军中人心。
邹氏居中调和,掌情理分寸,掐住时局要害,堵死所有口舌非议,断尽曹魏施压借口。
君后、藩王、内眷,三人默契天成,分工分明,各司其职,无半分差错,无一丝疏漏。
短短片刻之间,硬生生将一场足以覆灭汉室、株连宗族的滔天大祸,扭转为藩王彻夜护驾、君后沉稳有度的朝堂美谈,更彻底堵死了曹操蓄谋已久、夺权削藩的所有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