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室炭火温煦,驱散了窗外残雪的寒凉,却驱不散榻上少年周身焚骨的高热。刘琦眉心死死拧结,清俊的面容被滚烫的潮热染得通红,额间的冷汗浸透了鬓发,一缕缕湿发贴在光洁额角,衬得那张素来沉稳锐利的脸庞,褪去了乱世诸侯的锋芒,只剩脆弱无助的孱弱。
梦里沧海狂涛翻涌,前尘今生的记忆纠缠撕扯,再也分不清虚实边界。
现代都市的晚风、公寓楼道的微光、女友嫌贫爱富离他而去的背影,转瞬又被汉末的风雪危崖、金戈铁马、朝堂权谋覆盖。
一边是灯红酒绿,弃他而去的情爱。一边是步步履冰、身不由己的乱世浮沉,两种人生在他混沌的意识里反复冲撞、层层交叠,搅得他神魂剧痛,辗转难安。
他仿佛还站在都市的霓虹之下,望着故人离去的背影,想着那堪堪要触到片刻温柔,下一秒,凛冽的风雪便扑面袭来,是危崖之上以身护人的凛冽寒意,是乱世之中千斤重担压身的沉累。
“别走……”
极轻极哑的呓语,破碎在温热的呼吸里,低得几不可闻。
喉头干涩灼痛,意识在极致的混沌中反复拉扯、浮沉,方才铺天盖地的前世幻境骤然碎裂、褪去。那片茫茫漆黑的沧海缓缓消散,都市烟火、旧人眉眼尽数化作虚影,随风散去。
神魂虚浮飘摇。他睁不开沉重的眼皮,神志更是全然错乱迷离,分不清今夕何夕,分不清身处古今。
时光转换,此时他耳畔是极轻极柔的呼吸声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、清雅温婉的脂粉香气,混着淡淡的药草微凉,温柔得恰到好处,像极了前世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晨昏。
有人静静守在身侧,掌心带着温热柔软的温度,正轻轻拭去他额角层层叠叠的冷汗,动作轻柔至极,唯恐惊扰了他的沉眠。
那温度熨帖滚烫,落在肌肤之上,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刘琦混沌的心神骤然一松,所有乱世紧绷的戒备、权谋博弈的冷硬、风雪奔波的疲惫,尽数在这极致的温柔守护中轰然瓦解。
他尚且陷在前世缱绻旧梦的余韵里,神志恍惚错乱,眼中、心中残留的,全是前世故人的温柔眉眼与朝夕温存。
半梦半醒之间,他下意识微微偏过头,循着那抹温暖柔软的触感,呢喃呓语,嗓音沙哑破碎,带着高热后的虚弱与迷离,字字缱绻,满是依赖:“……别走,不要离开我……”
这一声轻唤绵软又温柔,没有乱世主公的沉稳,没有沙场谋臣的凌厉,全然是凡尘俗世里,寻常男子面对心爱之人,被其抛弃的无奈。
床边静坐守候的张氏,指尖骤然一僵。
烛火轻轻跳跃,光影落在她娴静温柔的侧脸,映得她眼底涟漪骤起。她垂眸望着榻上少年迷离蹙动的眉眼,听着他无意识的低喃,心头猛地一颤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酸涩,瞬间缠满了五脏六腑。
她知道他高热昏沉、神志不清,知晓这番呓语不过是梦中胡言,做不得真。
可长夜寂寂,孤室相对,少年褪去所有锋芒伪装,这般脆弱缱绻、全然依赖的模样,直直撞进她沉寂多年的心底。
数十年古井无波的心境,自白日危崖他舍身相护那一刻起,便早已波澜丛生,此刻被这一句迷离呓语彻底揉碎。
张氏屏息凝神,放得更柔了指尖的动作,细细替他拭净额间冷汗,眸光脉脉,温柔得近乎缱绻,低声轻应,嗓音柔婉如夜风拂雪:“妾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