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马离了襄阳地界,一路向北,朝宛城疾驰。
车帘垂落严实,隔绝了外界寒风与沿路光景,暖炉驱尽车厢内寒意。车轮碾过官道的沉稳辘鸣,规律绵长,轻轻回荡在耳畔。
刘琦斜倚车榻,身上盖着厚厚的裘毯。
大病初愈,气力尚未完全归拢,身子依旧带着一丝慵懒虚软,此时也正好让他得以沉下心神,细细梳理这数日来纷乱跌宕的心境。
那场高热迷离的大梦,此刻回想,依旧清晰如昨。
前世都市平凡朝夕、烟火情爱、琐碎温柔,今生汉末乱世、刀兵不休、步步危机。两世人生泾渭分明,却在他神魂最虚弱的时刻,彻底交织、颠倒重叠,搅得他几近分不清虚实古今。
他穿越乱世,立身浮沉,征战筹谋,早已忘却前世故土,忘却了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漂泊感。哪怕手握荆州兵权、坐镇一方疆土,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异乡来客,总觉得此生是借来的人生,前路无根,心底无归。
可经过襄阳一夜高热、两日清养,那份萦绕多年的疏离漂泊,竟悄然淡去大半。
梦里的前世温存再真切,终究是过眼云烟、陈年旧影。隐晦的情愫、都市里寻常的朝夕,隔着生死时空,早已是抓不住的虚妄。
而这一世的姻缘,需要守护,她们皆是真切落于皮肉、沉于心田的现世。
他静静闭目,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过往的一幕幕光景。
他梦中贪恋的,从来不是某一张固定的面容、某一段固定的旧情。
他贪恋的,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,是绝境之后不离不弃的守候,是疲惫狼狈之时有人悉心惦念、温柔包容的暖意。
而这份暖意,前世求之寻常,今生得之珍贵。
刘琦缓缓睁开眼,眸中彻底褪去往日的迷茫疏离。
数年古今漂泊、心绪不定,在今日归途之上,终于尘埃落定。
前尘已是隔世云烟,再无眷恋牵绊。
此生立足汉末,立身荆州,手握兵权,肩担苍生,身边有可信之人、可守之人、可安于心之人。
心神彻底澄澈,杂念尽数消散。
只是一念及那夜灯下相守、四目相对的温柔,及这两日朝夕相伴的静谧温存,心底便悄然漾开一缕浅浅的柔软。
他素来理智克制、心性沉稳,深知身份有别、乱世有度,更知眼下军务压身、战局吃紧,不容儿女情长牵绊。
可克制不代表无动于衷,自持不代表心如止水。
车马一路北行,风势渐稳,天色愈发澄澈。
心底缠绵细碎的温情悄然敛入深处,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主公与统帅的沉凝锐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