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承恩急得上火,在铺着军事地图的宽大案桌前来回踱步。
“派兵!派兵!老子拿什么派!”
他喘着粗气,指着地图上蜿蜒的长城防线,对身旁的幕僚低吼道:“你看看,你看看!各堡寨兵员缺额快三成,军饷拖欠了半年!士卒们拿着生锈的刀枪,饿着肚子守城!现在圣旨一到,就要我主动出击,犁庭扫穴?这是哪头猪想出来的蠢主意?”
他话未说完,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堂,声音都变了调:
“大…大帅,京里来的天使,已到府门外了,捧着黄封圣旨!”
麻承恩脸色一凝,该来的还是要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歪斜的盔缨和战袍,沉声道:“开中门,摆香案,迎接圣旨。”
总兵府大堂内,香烛点燃。
宣旨太监面无表情,展开那卷决定他命运的黄绫:
“奉天承运皇帝,敕曰:朕委尔以边关重任,寄尔以干城之望。尔食君之禄,当分君之忧。近闻北虏频仍,叩关侵扰,边民涂炭,烽燧屡惊。尔受命专阃,坐拥重兵,竟不能御虏于墙外,致令胡骑纵横,如入无人之境,尔之谋国之忠,安在哉?”
麻承恩跪在冰冷的青砖上,额头紧贴地面,圣旨上每一句斥责声都让他浑身发抖一下。
太监最后的声音陡然拔高:
“……姑念旧劳,暂不深究。敕尔即日整饬兵马,主动出击,务将犯境之虏,尽数驱出关外,复我疆土靖安。倘再逡巡玩寇,贻误军机,国法森严,决不宽贷!尔其钦哉!”
“臣,麻承恩,领旨谢恩。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。”
麻承恩双手接过圣旨,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!
宣旨太监走后,麻承恩依旧跪在原地,久久没有起身。
幕僚上前欲扶,却见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已是一片血红。
他将圣旨轻轻放在案上,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瓷器。
然后,他转向麾下诸将。
“都听到了?陛下的旨意,要我们把鞑子赶出关外。”
“传令下去:命镇虏营、骁骑营,即刻点兵!”
“把库房里那些生了锈的盔甲、豁了口的刀,都给我发下去!”
“再去催!催粮!催饷!告诉那些文官老爷,再不给粮,老子这几千饿兵,就要饿死沙场!”
圣旨一封封地从紫禁城发出。
山西布政使张承嗣,万历年间进士出身。
宣旨太监宣读完圣旨后,张承嗣说道:“天使一路劳累,从京师到大原,山高路远,风尘仆仆,下官实在是感念不已。”
说话间,他宽大的袖袍仿佛只是随意一拂,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囊已如同变戏法般,滑入了太监的袖中。动作如行云流水,自然得如同见面作揖。
那布囊的重量与手感,久经官场的太监一触便知,里面是足色的纹银。
太监的袖口微微一沉,他脸上的笑容瞬间真切了三分,也压低声音:“张大人言重了,为皇爷办差,是咱家的本分。您这地方?呵呵,也不容易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