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爬到山西布政使这个职位,自然是比那水晶猴子还精明。
老太监话中有话,既点了张承嗣被皇帝斥责的处境,也暗示了自己回京后该怎么说。
张承嗣心领神会,立刻接道:“皆是为国效力,唯求问心无愧。些许程仪,不成敬意,只望公公在路上喝杯清茶,聊解鞍马劳顿。”
“好说,好说。”太监袖子中的手掂了掂,笑容更甚,拱了拱手。
“张大人是明白人,咱家回京,定当如实禀奏一路见闻,告辞。”
张承嗣将太监送至二堂门口,他脸上挂着担忧:“公公留步,下关还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“张大人但说无妨。”
“如今鞑子破关,我等外臣实是寝食难安。不知陛下龙体,近日可还安泰?”
那太监闻言,脚步一吨,脸上那职业性的假笑收敛了,换上一副与有忧戚的凝重神色。他回头,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承嗣一眼,仿佛将他那点试探心思看了个通透。
“张大人是忠臣,咱家也就不说虚话了。皇爷的龙体,全系于国事之上。如今是圣心焦劳,夜不能寐啊。”
“皇爷有句话,原是不让咱家带出来的。今日见大人忠心,便透与您知,边事糜烂,朕心如焚。望诸臣工实心用事,速扫胡尘,莫负朕心。”
他顿了顿,留下最后的敲打:“张大人,早日把鞑子赶出关去,让皇爷能睡个安稳觉,这才是真正的忠孝,才是上策啊。”
送走宣旨太监,张承嗣心中一沉。
鞑子从杀虎口破关,他这个山西布政使脱不了干系。
节堂之内,烛火通明。
山西布政使张承嗣端坐主位,面无表情。
他没有废话,直接将那卷黄绫圣旨请出,置于案上最显眼处。
“诸位,圣旨的内容,想必都已知晓。‘圣心焦劳’、‘速扫胡尘’这八个字,是陛下的心病,也是悬在我等项上的一把刀。”
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所过之处,武将都缩起脖子,最后落在大同总兵麻承恩身上。
“麻总兵,你久镇边关,熟知虏情。依你之见,需多少兵马、多少时日,方可实现圣意,将鞑子尽数逐出关外?”
麻承恩心中暗骂,他单膝跪地:“大人,末将麾下儿郎,守城尚可,但出关浪战,此乃取死之道!鞑子皆是骑兵,来去如风。我军步卒为主,粮草辎重绵长届时敌以轻骑断我粮道,扰我后方,我军进退失据,必遭覆灭!此非驱敌,实乃资敌!”
张承嗣眼皮都未抬一下,只是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圣旨:“军门所言,皆是困难。但圣意煌煌,要的是结果,不是你我的难处。”
“若军务艰难,则更需我等同心协力。王兵备,你掌管军需粮饷,如今库中,尚存多少粮秣,可支撑大军一月之需?”
分管军需的兵备道脸色一苦:“回禀方伯,各镇堡仓廪空虚,若强行征调,或可…或可凑足五千人马十日之粮。再多,便要加征于民,恐生变乱。”
“变乱?”
张承嗣终于抬起眼:“是眼前的鞑子可怕,还是日后可能的变乱可怕?抑或是旨不遵更可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