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出乎王景安预料,想象中的大规模溃逃和哭嚎并未出现。
商人们第一时间不是逃命,而是疯了一样扑向自己的货物,用身体和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压住、盖住。铁匠铺的匠人抄起刚打好的马刀,肉铺的屠夫拎起沉重的剁骨刀,连那个卖药的回回老汉,都从摊子下抽出一柄细长的弯刀。
他们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,眼神里没有多少恐惧。常年的战乱把他们的神经磨得和钢筋一样粗。
王景安按住刀柄,冷静观察。
攻进来的蒙古人并不多,约莫二三十骑,显然是趁关口换防或松懈时突入的小股精锐,目的只为抢掠一把便走。他们挥舞弯刀,纵马在狭窄的街道上冲撞,见货就夺。
战斗或者说混战结束得很快。这些常年生存在刀口上的边民凶悍得超乎想象。
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,从屋顶砸下石块,从巷口伸出长矛捅刺马腹,三五人一组围攻落单的蒙古骑兵。鲜血泼洒在黄土和货物上。
不到一刻钟,突入的蒙古人丢下七八具尸体和几匹无主马,唿哨着从原路溃逃出去。关城上的守军此刻才稀稀拉拉射下几轮箭矢,更像是送行。
城内再次恢复平静,人们开始默默收拾残局,把尸体拖到一边,捡回散落的货物。如果不是街上的尸体还有地上的鲜血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酒肆的破布帘子被掀开,三个刚刚参与了厮杀、脸上还带着血污的蒙古汉子,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!他们解下腰刀扔在桌上,用生硬的汉话喊道:“酒!肉!快!”
店内瞬间死寂。几个汉人商客和本地酒客的手,立刻摸向了藏在桌下的兵器,但那酒肆老板只是撩起眼皮瞥了一眼,便冲着后厨哑着嗓子嚷道:“三斤烧刀子,五斤熟羊肉!”仿佛进来的只是三个熟客。
三个蒙古人自顾自坐下,其中一个还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血的银饼子扔在桌上。
他们开始用蒙语快速交谈,时而爆发出粗野的笑声,仿佛刚才在门外砍人与被砍的,是另一群毫不相干的家伙。
王景安身旁一个年轻亲卫喉结滚动,低声道:“大人,这些鞑子他们疯了不成?刚打完就……”
“他们没疯。”王景安缓缓坐下,示意亲卫也放松,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桌蒙古人。
周勇开口说道:“在这里,打仗是打仗,生意是生意,刚才在街上,他们是强盗,是敌人;现在坐在这里,他们是付钱的客人。”
刘季这才回过神来:“想不到这里还是这样,没有一天平静的日子。”
一个菜摊旁边,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头,看样子像是匠户出身,地上铺了张破破烂烂的草席,摆着他的货物。
王景安满脸放光盯着地上的弩箭:“老人家,这些都是卖的?”
老头子眼皮抬了一下,没好气地说:“你这不废话么,摆出来不卖还能是让你看着玩的?”
这人怕不是吃了枪药,说话都带着火药味。
周勇刚要发怒,想教训一下这个老头,王景安拦住他。
李慕烟感叹道:“这边关这么嚣张么,这种禁忌武器都敢拿出来公然贩卖?”
周勇挠了挠头,也是不明白。
“以前都是私下贩卖这东西,像这样摆在大街上卖的,这还是头一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