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在距离京师西直门约三十里的一处隘口,他们遇到了设立的路障和检查的兵丁。一名锦衣卫千户带着一队人马,验看了卢象升的关防文书和王景安那盖有兵部勤王戳记的文书。
“卢抚台,王指挥,你部人马众多,车仗显眼,不可过于靠近城门,以免惊扰圣驾,引发误会。请在西南郊寻地扎营,听候兵部调遣。至于这些斩获…”他瞥了一眼马车后拖着的那一串用石灰简单处理过的后金兵首级,“需先行登记勘验,方可论功。”
卢象升拱手应下,王景安也低头称是。
崇祯二年,十一月庚午,紫禁城,平台。
此处并非正式朝会的宫殿,而是皇帝召见重臣、商议机密的便殿。
殿内只点了寥寥几盏宫灯,光线晦暗,袁崇焕伏在冰冷的金砖地上,汗珠顺着额头滴下。
他从山海关日夜兼程,终于在昨日将关宁军主力布防于广渠门外,自己则不及卸甲,便应诏孤身入城觐见。一路行来,京师的惨状触目惊心:
流民塞道,物价沸腾,城头守军面色惶惶,远处烽烟清晰可见。而朝廷重臣看他的眼神,复杂难言,有期盼,有猜忌。
“臣,蓟辽督师袁崇焕,奉诏陛见。”
御座上,久久没有回应。
终于,崇祯开口了:“袁崇焕,你,抬起头来。”
这一字一句的声音让他心悸。
袁崇焕依言缓缓抬头。
“你看看。”崇祯没有让他平身,只是微微抬手,指向殿外隐约的方向,“听听!那是鞑子的马蹄声!还是我大明百姓的哭喊声?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尖利的破音,“皇太极!就在朕的京师之外!掳掠朕的子民!焚烧朕的郊坛!而你!”
他猛地站起身,手指几乎要戳到袁崇焕鼻尖:“你的关宁铁骑呢?你的五年平辽呢?鞑子何以能如入无人之境,直抵朕的城下!你说!毛文龙该杀,辽东可靖,如今靖在何处?”
袁崇焕爪子麻了,他知道这是生死关头,任何的惊慌失措、辩解推诿,都会立刻万劫不复,他强压下心头惊恐。
“陛下!”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洪亮、坚定,甚至带着一种慨然,“臣有罪!臣万死不能辞其咎!建奴狡诈,绕道千里,乘虚而入,此皆臣料敌不明、布防疏忽所致!臣愿领任何责罚!”
先认罪,态度无比恳切。但紧接着,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铿锵:“然,陛下!此刻非论臣罪之时!皇太极孤军深入,虽貌似猖獗,实乃兵行险着!其意在震慑朝廷,搅乱天下,而非真能久据京师!”
他目光灼灼,仿佛真的洞悉了全局:“臣已率关宁精锐星夜入卫,现已陈兵广渠门外!将士们同仇敌忾,士气可用!建奴野战虽强,攻坚则拙。我京师城高池深,勤王大军正四方云集!只要陛下稳守中枢,持重待机,令臣等统兵于外,寻隙击其惰归,必可重创虏骑,解京师之围!”
这番话,他说的又快又急,逻辑清晰,目标明确,将自己擅杀毛文龙、防线失守的大罪,轻巧地转化为战术疏忽,又将眼前的绝境,描绘成一次诱敌深入、聚而歼之的战略机遇。更重要的是,他强调了陛下稳守中枢和令臣等统兵于外,这是在极度危险的时刻,重新划分权力和责任,皇帝您坐镇就好,打仗的事,交给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