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永斗没有说话。
王学礼自顾自地说:
“这个人,跟别的锦衣卫不一样。他不贪财,不好色,不怕得罪人。袁崇焕案里,所有人都顺着陛下的怒气走,只有他站出来说那木匠是冤枉的。为了这事,他被连降两级,可他愣是一句软话没说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范掌柜,您那些银子,在他面前,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。”
他走了。
亭子里,只剩下范永斗一个人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满桌早已凉透的酒菜,看着那沓被退回来的信,看着炭火里跳动的红光。
他的身子,慢慢软了下去。
入夜,范永斗的房间里,灯火通明。
他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了——账本,信件,名单,一样一样,扔进火盆里。
火舌舔舐着纸页,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,化为灰烬。
他的妻子跪在一旁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老爷……咱们跑吧……跑吧……”
范永斗没有说话。
跑?
往哪儿跑?
北边是后金,可后金会收留一个被大明通缉的废物吗?南边是京师,可锦衣卫已经在路上了。西边是陕西,那里全是流寇,去了就是死。东边是山东,可山东的官,哪个不认识他?哪个不会拿他的人头去领赏?
天下之大,竟没有他容身之处。
“老爷……”妻子还在哭。
范永斗脸上闪过一丝狠色:“不!还没到绝境,我还有地方去!”
十一月十五,夜,张家口以北八十里。
朔风四起,范永斗缩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,身上裹着三层厚袄,还是止不住地发抖。不是冷,是怕。
三天前,他从太原逃了出来。
那夜他喝得烂醉,第二天醒来时,脑子却出奇地清醒——他不能等死。王景安的人已经把阳曲县围得铁桶一般,锦衣卫正在来的路上,朝中那些人已经把他当成了死人。
只有一个地方能去。
北边。
后金。
他范永斗这些年,往关外送了多少铁器、粮食、情报?那些贝勒、那些旗主,哪一个没受过他的好处?只要他能逃出去,带着这些年的积蓄,照样能过好日子。
他想得很美。
“老爷,前面就是边关了。”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压得很低,“守关的游击姓孙,以前收过咱们的银子。只要给他这个数……”
一只手掌从车帘缝隙伸进来,五根手指张开。
范永斗咬了咬牙:“给他。”
马车继续向前。
边关的轮廓,在夜色中隐隐可见。那一道低矮的土墙,此刻在他眼里,就是活路,就是命。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关前,几个守关士卒举着火把围了上来。
车夫连忙跳下车,点头哈腰地递上一块腰牌:“军爷,小的是张家口刘家的,去关外卖点皮货,这是出关的文书……”
领头的士卒接过腰牌,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又往马车里瞟了瞟。
范永斗缩在车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进去吧。”
车夫大喜,连连道谢,赶着马车就往关里走。
范永斗的心,刚刚放下一点点。
忽然——
“慢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