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门虚掩着,门板上落了一层灰。院子里杂草丛生,几间土坯房的门窗都破了,风一吹,吱呀作响。
他往里走了几步。
忽然,一个人影从角落里钻出来,把他吓了一跳。
是个老苍头,刘家的老仆,今年六十多了,腿脚不便,走不了远路。
“老……老爷?”老苍头看见他,也是一愣,“您怎么来了?”
刘德贵张了张嘴。
“人呢?”
老苍头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起来。
“老爷,您还不知道呢?都跑了。”
“跑了多少?”
“能跑的,都跑了。”老苍头指了指那些空荡荡的屋子,“上个月跑了十七户,上上个月跑了二十多户,再往前……老奴也数不清了。”
刘德贵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“跑哪儿去了?”
老苍头往北边努了努嘴。
“还能跑哪儿?王家庄呗。那边招人,免租一年,以后只收两斗租子,还给永佃权,还给盖房子,还给借粮借钱,还让娃子免费念书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说着,没注意到刘德贵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听说那边又开了新作坊,织布的,招女工。一个月工钱一两多银子,还管两顿饭。那些佃户家的闺女媳妇,都去了。赚了银子拿回家,一家人都能吃上饱饭……”
“够了!”
刘德贵吼了一声,把老苍头吓得一哆嗦。
他站在那里,胸膛剧烈起伏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转身,踉踉跄跄地走出庄子。
老苍头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太原城里,周老太爷府上。
周老太爷坐在书房里,面前摆着一份地契。
那是他周家在太原城外最好的一块地,三百顷良田,祖上传下来的。
他的手放在那份地契上,已经放了一个时辰。
门被推开,周老太爷的儿子走进来。
“爹,您叫我?”
周老太爷抬起头。
“备车。”
儿子一愣。
“备车?去哪儿?”
周老太爷把那份地契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“太原总兵府。”
儿子的脸色变了。
“爹!您要去见王景安?!”
周老太爷没有说话。
“爹!您忘了?去年咱们还跟范永斗一起,想扳倒他!他现在不找咱们麻烦,已经是烧高香了!您自己送上门去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周老太爷打断他,有些疲惫:“你以为他不找咱们麻烦,是忘了?”
儿子愣住了。
周老太爷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“他是不屑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片春日的阳光,目光里满是苦涩。
“咱们这些人在他眼里,算什么?蝼蚁罢了。他忙着开荒,忙着办作坊,忙着安置流民,哪有工夫搭理咱们?”
儿子沉默了。
周老太爷转过身。
“可他越是不搭理咱们,咱们就越得去。你想想,那些佃户为什么跑?因为跟着他有活路,有盼头。咱们呢?咱们有什么?除了那些地,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那些地,要是没人种,就是一堆土。”
儿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周老太爷叹了口气:“备车吧。”
太原城,山西总兵府。
门子来报的时候,王景安正在后院看李慕烟喂鱼。
“周老太爷?刘德贵?还有王学礼?”他放下手里的鱼食,挑了挑眉,“一起来了?”
李慕烟也抬起头,脸上带着一丝意外。
“他们来干什么?”
王景安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大概是想通了。”
李慕烟看着他,猜测道:“你是说?”
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王景安拍拍手上的鱼食渣,“来者是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