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兴银行的事本来只是山西的一桩商案,跟朝廷八竿子打不着。
但问题在于,朝里的大臣们把钱存进去了。不是一两个大臣,是很多个。上至尚书侍郎,下至主事笔帖式,但凡手里有点闲钱的,多多少少都在同兴银行存了银子。为什么?
因为同兴银行的利息比别处高,而且打着晋王府的旗号,看着稳当。
其实跟晋王一点关系都没有,就因为晋王在里面存钱,吴三桂扯虎皮,做大旗,这次爪子都麻了。
现在稳当不了了。
户部侍郎张文衡在朝会上第一个开口,意思说白了就是同兴银行资不抵债,掌柜吴三桂卷款潜逃,请求朝廷查封银行、缉拿人犯。
他说得义正词严,好像他跟这件事毫无关系。
实际上他在同兴银行存了八千两!
不过这话自然是不能明说的,按照他的俸禄,到死也攒不下这么多。
兵部郎中赵启明第二个开口,说山西总兵王景安纵容手下挤兑,扰乱金融秩序,应当严查。
他说得咬牙切齿,好像他跟王景安有什么深仇大恨,实际上他在同兴银行存了三千两,取不出来了。
两个人吵了起来。一个说要查封,一个说要严查,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来。
朱由检坐在龙椅上,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,又从右边扫到左边。大臣们低着头,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。同兴银行的事已经拖了好几天,拖得越久,牵扯的人越多,就越没人敢提。
最后还是周延儒先开了口。
他不急不忙地说道:“陛下,同兴银行一案,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主。山西总兵王景安虽然纵容部下挤兑,但终究是取回自家存款,于法无大碍。吴三桂弃店逃跑,罪在其身,不应牵连过广。”
他说完,微微欠身,退回原位。
温体仁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面无表情。
从表面上看,温体仁的脸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他这个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,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,同僚们早就习惯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但今天那张脸底下藏着的东西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在同兴银行存了十二万两。
十二年攒下来的。有俸禄,有冰敬炭敬,有地方官员的节礼,一笔一笔攒出来的。他不敢放在家里,怕被查出来;不敢放在别的钱庄,怕不保险。同兴银行有晋王府的旗号,利息又高,他觉得稳当,就把大半身家都投了进去。
表面上是两袖清风,他贪财的方式十分隐蔽,就像后世的官员通过白手套一层一层的,最后事发也很难查到他身上。
现在全没了。
他脸上没有表情,心里在哭。
周延儒倒是真的不着急。
他在同兴银行存了三千两,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。
他的家底厚,来源也多,三千两银子丢了也就丢了,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
况且他有更重要的底牌,的孙女已经许给了王景安,虽然还没过门,但名分已经定了。不管同兴银行的事最后怎么收场,王景安那边总不会亏待了他。
两头下注,这是他做了一辈子的事。朝堂上下注,银行里下注,连孙女的婚事都是下注。三千两银子押在同兴银行,输了就输了;孙女押在王景安身上,赢了就是满盘皆赢。
不管怎么样,都是不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