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宋先生坐。”王景安自己先坐下了,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推过来,“先生从江西来?走了多久?”
“一个多月。”宋应星坐下来,眼睛还在四处看,“王总兵,外面那些东西,都是你发明的?”
“谈不上发明。”王景安笑了笑,“有些是从别处看来的,有些是工匠们一起琢磨出来的。我只是出个主意,真正动手的是他们。”
宋应星摇了摇头。他见过太多当官的人,对匠人之术不屑一顾,觉得那是下等人做的事。
王景安不一样,他不但做了,还做得这么好。那个自鸣钟,那架望远镜,那张白纸,都不是靠出一两个主意就能做出来的。
“王总兵。”
宋应星从怀里掏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《天工开物》,放在桌上,“我写这本书,是为了把天下工匠的本事记下来,不让它们失传。可我看到你这里的东西,才知道我写的那点东西,算不得什么。”
王景安拿起那本书,翻了翻,书页上有墨迹,有油渍,有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。看得出来,这本书被翻过很多遍,被很多人翻过。
“宋先生过谦了。”王景安把书放回去,“先生的《天工开物》,我手下每一个工匠都读过。先生把天下百工的道理写了出来,这已经很不得了。”
宋应星愣在那里。他写了这本书,刊印之后,有人说他玩物丧志,有人说他不务正业,有人说这些东西不值得写进书里。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,这本书有用,有大用。
“王总兵,”宋应星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我来太原,是想看看你这里的东西,来了这里我才知道,我以前知道的是那么少。”
在课堂听了几节课后,宋应星直接迷上了这里,王景安还给他发俸禄,更没有理由走了。
墨言到总兵府的时候,宋应星正蹲在后院的井边,手里拿着一根绳子,绳子上拴着个铁疙瘩,一上一下地往井里扔。扔下去,提上来,再扔下去,再提上来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数什么。
“宋先生?”墨言站在他身后,叫了一声。
宋应星回过头,看见是墨言,眼睛一亮,把手里的绳子往地上一扔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你就是总兵大人说的墨家传人?你来得正好,我正想找你。”
“找我什么事?”
“课堂上讲的那个单摆,周期与摆长有关,与重量无关。”宋应星指了指井口,“我刚才在试,用同一个摆长,换了三个不同重量的铁疙瘩,果然周期一样。你这个结论是怎么推出来的?”
墨言笑了笑,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递过去。“这是我根据总兵大人撰写的课程编写写的《物理讲稿》,里面有单摆的推导过程。宋先生拿去看,不明白的地方我再讲。”
宋应星接过册子,翻了两页,就不说话了。
他的眼睛在纸页上扫过,眉头时而皱起,时而舒展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默念那些公式和推导。
墨言也不催他,就在旁边站着,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宋应星把册子合上了。
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而是抬起头看着墨言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羡慕,又像是欣慰,又像是在感叹自己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