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宗敏拉住他:“不能冲了,队伍溃散了!”
兵败如山倒,火铳在他们身后响着,每响一声就有人倒下,倒下的人被后面的人踩过去,踩在泥水里,踩在血水里,没有人停下来扶。
刘宗敏几乎是把他扛了起来,架着他往河边跑。
戚小虎没有追,他站在营地的高处,看着溃败的流寇渡过汾河,往西逃窜。
“这么好的机会,怎么能让他逃走?”
夏侯玄笑着摇摇头:“鸟飞绝,良弓藏。大人密令,放任李自成逃窜,收拢溃兵即可,这些可都是难得的劳动力。”
李自成渡过汾河的时候,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。
马没了,旗子没了,粮草辎重全丢在了营地里。
他骑着一匹不知道从哪里牵来的老马,浑身上下全是泥水,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血。
他的左肩肿得老高,胳膊抬不起来,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没有回头,一直往西走。走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,他看见了黄河。
黄河还在。对岸是陕西。
他勒住马,看着这条河。一个月前他从对岸过来,带着几万人,满脑子都是山西的粮食、山西的银子、山西的富饶。
现在他回去了,带着不到一百人,身上有伤,肚子里没食,后面没有追兵,因为王景安懒得追他。
来的时候意气风发,踌躇满志,如今丢盔弃甲,像是一条丧家之犬。
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。
黄绫封面上写着“山西大捷”四个字,字迹工整,墨色浓重。送信的塘马跑死了两匹,从太原到京城,只用了三天。
内阁的值房最先收到,书办拆开一看,愣了片刻,然后捧着战报一路小跑去找温体仁。
“崇祯七年十月,流寇数十万众,自陕西渡河入晋,旌旗蔽日,烟尘遮天,贼势之盛,自臣随军以来所未见也。贼首李自成、高迎祥等,分兵数路,围汾州,逼平阳,窥太原,山西震动,百姓惊逃,哭声遍于四野。”
“总兵王景安,率所部将士,迎击于汾河之滨。贼众我寡,势若累卵。然将士用命,无不以一当十。火铳之声如雷霆,火炮之威如霹雳,硝烟蔽空,白昼如夜。贼虽死伤枕藉,然前仆后继,不退分毫。”
“自十月朔至十一月望,凡四十余日,大小六十余战。王景安亲临矢石,数次几为流矢所中。麾下将士伤亡惨重,火药耗竭,刀剑卷刃,战马死伤过半。然士气不衰,昼夜血战,每饭至,将士相让,你推我让,至有终日不食而先登陷阵者。臣目睹此景,泫然泣下。”
“至十一月望日,总兵王景安尽出精锐,分三路并进,自辰至酉,血战竟日。贼终不能支,大溃。追奔逐北三十余里,尸横遍野,汾水为赤。斩首数万级,俘获无算。贼首李自成仅以身免,渡河窜回陕西。余贼散入山中,复遣兵搜剿,悉数荡平。”
“此役也,全赖陛下洪福,祖宗庇佑,将士效命,方能以弱胜强,以少胜多。山西危而复安,百姓死而复生,皆陛下圣德所致。臣富贵顿首顿首,谨奏。”
温体仁看了差点要骂娘,这是把人当傻子糊弄!
这不是往战报里注水,这是往水里注战报!
真当朝廷的锦衣卫是吃干饭的?
温体仁看完之后,把战报合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,这份战报送到皇帝手里,皇帝会怎么想?
皇帝会高兴。打了胜仗,不管死多少人,不管夸张多少倍,胜仗就是胜仗。
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好消息了,朝鲜在求援,锦州在对峙,朝堂上天天吵,现在突然来了一份写着“斩首数万”的战报,皇帝心里怎么想就不用多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