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不过是个传旨的,这些军国大事,哪能是他议论的。
“公公回京,替本将回禀陛下。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
这八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正堂里的空气凝结,祖大寿身后的人都朝前靠了靠。
传旨太监脸色剧变,想不到他竟敢抗旨!
在京城传了这么多年的旨,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当面说出这八个字。不是不知道,是没人敢。祖大寿敢。
“祖将军,”太监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这是陛下的旨意,你……”
“锦州的城防,也是陛下的旨意。”
祖大寿打断了他,“陛下让本将守锦州,本将就在锦州。皇太极在城外,本将就在这里等着他。他不动,我不动。他要动,我跟他对。至于朝鲜?”
他摇了摇头,“本将顾不了那么多了。”
正堂里又安静了。站在后面的祖宽和祖泽润对视了一眼,没有说话,但两人的脚不约而同地往前迈了半步,站在了祖大寿的侧后方。
这个姿态,传旨太监看懂了,这是祖家全体的决定。
现在辽东将门已经彻彻底底成为一个军阀团体,皇权,在这也不一定好用。
太监走了以后,祖家人在正堂里坐了下来。
祖泽润最小,忍不住先开了口:“叔,朝廷那边…会不会怪罪下来?”
祖大寿没有回答。
祖可法接了一句:“怪罪又怎样?咱们在锦州城里,朝廷能把咱们怎样?”
祖宽瞪了他一眼,祖可法缩了缩脖子,不说话了。
祖大寿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苦得很,但他一口一口地喝着,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好茶。
“朝鲜的事,”他放下茶碗,慢慢地说,“轮不到咱们操心。皇太极在城外,那不是摆着看的。他把大军摆在锦州城下,不是要打锦州,是怕咱们去救朝鲜。他打朝鲜,咱们去救,锦州就空虚了。他是等着咱们动呢。”
“叔的意思是,皇太极真正的目标还是锦州?”祖泽润问。
“不错,咱们的任务就是守好辽东防线,至于朝鲜什么的,关我何事?另外,再上书朝廷要银子,本将和鞑子血战几阵,损失惨重,急需粮草补充。”
朱由检在御书房里摔了杯子。
虽不是第一次,但这一次摔得特别响。
青花瓷的茶盏碎在金砖上,碎片溅出去老远,一片弹到门框上,又弹回来,在值班太监的脚边打了两个转。太监们跪了一地,没人敢抬头,没人敢出声。
传旨太监跪在最前面,膝盖下是一块碎瓷片,硌得生疼,但他一动不敢动。
他把锦州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,祖大寿没接旨,站着听的,甲胄在身没有跪,说了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”,八个字,一字不漏。
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
朱由检把这八个字又念了一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背着手在御书房里来回走,走到窗口,一拳砸在窗棂上。
抗旨。祖大寿抗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