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书写得很卑微,有的甚至用了“小的”自称,说自己以前做的事不对,说从今以后不敢了,说愿意拿出粮食分给佃户,说愿意减租减息,只求智多星高抬贵手,留一条性命。
吴庸看了那些降书,没有全收,也没有全拒。罪重的,降书写得再漂亮也没用,该杀还是杀;罪轻的,降书收下,人放了,但要立下字据,按上手印,白纸黑字写明。
从今往后,租子减到三成,不许逼债,不许强占田地,不许私自用刑。违反一条,黑风寨的人第二天就会出现在他的床头。
那些地主们签字画押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他们怕的不是这张字据,是黑风寨。
字据只是一张纸,烧了就没了。但黑风寨不是一张纸,黑风寨是三千把刀,三千把刀就悬在头顶上,你烧了字据,刀就落下来。谁也不敢烧。
吴庸的手段很快传遍了山东。
一人传十,十人传百,百人传千,传到最后,连济南城里的茶楼酒肆都在说黑风寨的智多星,专杀恶霸,替穷人出头。
有人不信,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土匪,不抢老百姓倒是替老百姓出气的?
信的人就说,你不信你去黑风寨底下看看,去看看刘德茂的庄子,去看看那几颗挂在庄门口的人头,看看上面写的什么罪状。
去看过的人回来之后,再也不说不信了。
黑风寨的名头,就这么打响了。
吴庸坐在黑风寨的聚义厅里,面前摆着一摞子降书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
周勇乔装打扮,深夜来此,坐在他对面,手里也端着一碗茶,但没有喝。他正在翻看吴庸最近杀的那些地主的名单,看得很慢,每看到一个名字就停一下,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你杀了这么多人,”周勇放下名单,看着吴庸,目光有点复杂,“就不怕朝廷知道了,派大军来剿?”
“朝廷知道了又能怎样?更何况大人也是山东总兵,朝廷只能从别处调兵来,那别处就不防流寇了?洪承畴在陕西打高迎祥,卢象升在湖广打张献忠,王总兵在山西打李自成,朝廷手里还有多余的兵吗?”
周勇沉默了。
他知道吴庸说的是实话,但他也知道,朝廷不会永远腾不出手。等到流寇平了,等到皇太极退了,等到朝廷腾出手来,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黑风寨。
“总兵大人让我来山东,不是让来当一辈子土匪的。黑风寨是刀,刀是用来开路的。路开好了,刀就可以收起来了。等到山东的百姓知道谁是真的为他们好,等到那些地主再也不敢作恶,等到咱们在山东站稳了脚跟,这身土匪的皮,说脱就脱了。”
周勇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站起来,掀开帘子走了出去。
聚义厅里只剩下吴庸一个人。
他坐在那把铺着虎皮的椅子上,看着面前那摞降书,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最上面那一份拿起来。那是一份从曲阜周边送过来的降书,上面写着一个地主的名字,那地主姓孔。
吴庸看着那个孔字,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,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孔家。
山东最大的地主,天下读书人的脸面,衍圣公的府邸。别人的降书他收了,该杀的也杀了。孔家没有降书,一个字都没有。孔家不需要降书。孔家觉得黑风寨这把刀,砍不到曲阜城里的衍圣公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