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启说:“木头泡在水里,水进了,又出去了,进进出出,木头就烂了。木头里的水分不出去,就叫水线。水线越多,木头越容易烂,越容易裂,越容易变形。造船用的木头,不能有水线,不能有裂,不能有疤,不能有虫眼。一根木头从山上砍下来,要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,让它自己干。风吹,日晒,雨淋,霜打,水汽自然从木头里渗出来,渗干了,木头就稳了。这叫走性。木材走了性,才能造船。不走性,一造进水里,木头扭曲胀裂,船就漏。走性要走两三年。走不到时候,木头里的水汽没走干净,船下水走不了一年就散架。”
“我听说西方很多都用人工烘干。”
林启站在那里,右手还按着肩膀,听王景安说西方人用烘干木头造船,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。他造了半辈子船,从福建到广东,从广东到浙江,见过的船匠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没听说过谁用火烤木头造船的。
但既然他这么说,肯定不会拿自己寻开心。
王景安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“不是你孤陋寡闻。是路子不一样。欧洲的造船法和我们不一样,木材处理也不一样。他们用烘干法,我们用自然晾干法。各有各的道理。不是谁对谁错。”
他轻叹一声,这个时代创新太少了,都是继承前人的手艺,自己或许该做点什么,鼓励创新。
王景安忽然开口了:“我见过一种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西洋船,叫盖伦。西班牙人的,葡萄牙人也有,英国人、荷兰人也有。船身长,首尾高,船舷低,船尾宽,船首尖。帆多,桅高,跑得快。炮也多,船舷两边开炮窗,一层不够开两层,两层不够开三层。一炮打过来,能把咱们的船打得稀烂。”
王景安忽然转过头看着他:“我想造一条那样的船。盖伦船。造一条比西洋人更好的盖伦船。炮多,帆多,跑得快,跑得稳。在海上碰到红毛鬼子,不用躲,不用跑,能跟他们面对面地打,堂堂正正地打。
林启愣住了:“大人,我没见过那种船。你见过?”
“我见过图纸。尺寸、结构、帆装、炮位,我都见过,记在脑子里了。”王景安顿了顿,“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一条那样的船。小的,用木头做的,这么大。”
这其实是他后世没事瞎琢磨的,纯属个人爱好。
王景安在济南住了三天。头一天看了港口,第二天看了船厂的选址,第三天在总兵府正堂召集周勇、钱桃李、李信、林启几个人议事。
他坐在正中间,面前摊着一张纸:“第一,拨银十万两,建船厂。第二,招募西洋造船工匠,不限国籍,不限人数,会造船的都要。第三,林启为船厂监工,总揽造船事务。周勇负责筹备木材和石材,钱桃李负责港口配套和后勤保障,李信负责账目和银两调度。”
李信问道:“十万两够么?我看这造船厂规模小不了。”
“不一定够,先花着,不够再加。”
钱桃李问道:“那上哪找这些人?”
“去广州、澳门、福建,那些地方洋人多,会造船的也不少。花重金请,来回路费报销,安家费另算,在船厂干活期间包吃包住,月银从优。”
林启始终没有说话,坐在那里低着头看自己的手。
王景安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,他抬起头来想了一下。“大人,西洋工匠来了,言语不通怎么办?”